当下不少新闻报道的信源里，裁判文书网成了高频选项。很多媒体账号的内容里，读者总能看到一句“记者从裁判文书网获悉”。这确实是个安全且高效的路径：一是案件经过法院审理，基本事实可靠；二是它省流程。传统新闻流程至少包括选题、调查、采访、整理、撰稿、编审、发布几个环节。把裁判文书网当信源，调查和采访两道最费时、也最考验专业能力的环节基本就省下了。

需要说明的是，提及这一现象，并不是简单指责媒体在偷懒。裁判文书公开，本身就是公共信息渠道的扩展。真实发生的案件当然可以成为新闻来源。但问题在于，判决书与新闻报道之间究竟差在哪里？法院文书经媒体转述，就能顺理成章变成“新闻”吗？还是说，它只是“材料”，距离新闻还有一段路？

在新闻生产的诸多环节里，选题是第一步，也是决定传播命运的一步。可以说，裁判文书网在某种意义上成了“选题库”。记者凭职业直觉去翻，找到一个看似有冲突、有人物、能引发情绪的案子，提炼成一条短稿发出去。如果数据表现好，其他媒体账号也会跟进转发，迅速形成一波“报道潮”。这条路之所以丝滑，是因为它天然契合流量机制。具体说就是案件本身带戏剧性，标题空间足够刺激，成本又极低。

但需要注意的是，法院判决书天然不是为了公众理解而写的。它的目标是裁判，即围绕争议点组织证据、给出责任划分与法律理由。它追求的是足以裁判，不是足以理解。而新闻的任务，恰恰是让公众理解：事情如何发生、为何发生、哪些环节失灵、各方处境如何。判决书提供的是法庭可用的事实链，新闻需要补上社会可理解的事实面。两者当然可以互相借力，但不能互相替代。

这其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点是，裁判文书里的新闻要素往往是不完整的。具体而言，文书会省略大量生活细节、现场信息与人物动机，对一些敏感内容也会技术性处理，当事人的叙述会被压缩为证据链的一部分。结果就是，当媒体仅靠文书复述时，呈现给公众的往往是一种骨架事实——有结论、有人物、有后果，却缺少理解的血肉。

拿2月4日红星新闻报道的15岁女生坠亡案来说，15岁女生张某与男友约会，从家中卧室窗户翻出，翻越进入消防走廊过程中意外坠亡。女生父母随后起诉男友丁某和小区物业公司，索赔30余万元。报道里没有涉事各方的采访，没有现场结构、图片的呈现，对如何翻越、消防走廊是否可达、窗户与栏杆的关系、物业的管理边界也缺少基本说明。读者拿到的是结果，却很难理解过程。

平心而论，如果一条报道只把“结果”推到公众面前，却没有提供足够事实让公众理解过程，那么它输出的往往不是公共知识，而是公共情绪。于是舆论场里，人们看到的往往是“15岁”“同居”“坠亡”这些标签，然后开始指责父母、指责男友，甚至指责当事人。问题在于，缺少事实支撑的评价，很难接近真相，也很难触及真正的公共议题。对当事人而言，这种传播甚至可能形成另一种伤害：人已经不在了，但标签会继续活着。真实复杂的人生也被压缩成了一段可以随手敲下的文字。

那么，这样的选题有没有价值？从平台数据看，当然“有”。阅读量与互动能证明它“好传播”。就像某家新闻报道这一案件收获了100万的阅读量，但新闻价值不能只看传播。至少还要问，这条内容给公众带来了什么增量？它让人更理解现实，还是更方便下结论？它推动了对制度、管理、风险的讨论，还是把讨论推向对个人的审视？

需要警惕的是，“从裁判文书网获悉”的模式很容易在媒体内部形成惰性。具体而言，只要能快速找题、快速成稿、快速爆量，就很难再投入时间去做调查、做采访、做核实。久而久之，记者像编辑，报道像改写，新闻像摘要。媒体看似更勤奋，实际上更被动。追着裁判结果跑，追着热度跑，追着情绪点跑，却越来越少进入现场、进入关系、进入结构。

这并不是说每一条文书报道都不该做。问题在于，如果媒体把它当成终点而不是起点，新闻就会变形。判决书可以提供线索，告诉你哪里有值得追问的公共议题。比如，未成年人保护在哪里失灵？物业管理边界在哪里？风险告知是否到位？家庭与学校是否存在缺口？这些都可能是严肃报道的入口。但如果媒体只做文书复述，不做追问，不做补充，不做核验，那它提供的只是半个事实。半个事实最容易被误用，因为它既足以刺激情绪，又不足以支撑判断。

不得不承认，法院判决书经媒体报道，确实能成为内容，但未必就能构成新闻。当一条内容缺少关键事实、缺少多方声音、缺少现场与结构，它更像判决书的二次传播，而不是新闻媒体的专业领域。在这样的情况下，媒体也确实应该慎重。比如思考有没有必要把一份法律文书里的片段，搬到更大、更广的公共传播场域里？尤其当事件牵涉未成年人、死亡、家庭隐私时，媒体的每一次转述都可能延长某种数字记忆，而这种记忆未必公平。

说到底，媒体的价值不在于我从哪儿获悉，而在于我比公开材料多做了什么。有没有深度调查？能不能补充关键事实？能不能把争议讲清楚？能不能把个人悲剧放回结构背景中讨论？这些才是新闻专业。媒体当然可以使用裁判文书网，但更应该把它当成线索源，而不是稿件源。否则，媒体就会越来越像一个高效的复述机器——热闹有了，理解没了；流量有了，新闻没了。

也因此，媒体确乎该想清楚一件事，要不要把更多精力投回深度调查。去现场、去问人、去核实、去复盘，把“为什么”说清楚，而不是只把“发生了什么”搬运出来。在笔者看来，如果实现这些，至少就能避免几家媒体合力将“夫妻吃娃娃菜中毒”一事报道成连载反转剧的行业丑事再度发生。总言之，新闻报道保持专业性，不是写得更像新闻，而是做得更像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