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湖南省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遭遇特大暴雨，24小时降雨量刷新当地历史极值。强降雨引发山洪、滑坡、塌方，镇区通往杨家坪村等十余个村落的主干道彻底中断。道路、交通、通讯受阻，多个村庄彻底与外界隔绝，成为深山“孤岛”。外部救援、物资无法进入，村内群众的生活保障、受灾情况、人员安置情况均无法核实。

湖南经视记者4小时徒步10公里，挺进“孤岛”，他都看见了什么？

10公里山路，4小时徒步前行。这不是户外徒步训练，而是暴雨过后，通往湖南石门县壶瓶山镇受灾失联村落的唯一通道。对于不少人来说，这个速度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可能“配速”还有点慢，但对一个像我这样的运动小白来说，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不过，比腿更沉重的，是断路那一头那些村民的等待。

5月18日，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遭遇特大暴雨，24小时降雨量刷新当地历史极值。强降雨引发山洪、滑坡、塌方，镇区通往杨家坪村等十余个村落的主干道彻底中断。道路、交通、通讯受阻，多个村庄彻底与外界隔绝，成为深山“孤岛”。外部救援、物资无法进入，村内群众的生活保障、受灾情况、人员安置情况均无法核实。

灾情突发，外界仅能掌握大致受灾情况，村内实际灾情、群众生活难题、安置需求全都一无所知。看着中断的道路和焦急的乡镇工作人员，我当即与摄像同事果断定下采访方案：放弃常规通车采访模式，不坐等道路抢通，即刻徒步进山，深入失联村落一线，实地摸清灾情实况，记录群众真实处境，用镜头传递深山灾情。

入口处，政府临时在老百姓房屋旁边架起一条木板桥。一鞋宽，不稳，旁边就是很高的坡。考验平衡力的时候到了。过了桥，是大坡度滑坡体，湿漉漉的泥巴，很滑。我和同行记者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在滑与站稳的边缘拉锯。

穿过第一道断桥，我们走上了没有被冲垮的原有马路。头顶，无人机嗡嗡飞过，吊着发电机和物资向大山深处挺进。路上，救援队伍不断从身边经过。他们此行的任务：一是摸排情况，二是确认是否还有被困群众。碰到无人机送不到的断裂点位，他们自己就是“人力传送带”——扛起物资走到断点，对面自有车来接。

我掏出手机准备拍摄，发现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我们可能要“失联”了。

走了约两个半小时，我终于接近杨家坪村。眼前的景象，用“一片狼藉”来形容毫不夸张。电线悬挂在树枝上——那原本是四五米高的电线杆，如今垂到一人高的位置。老百姓房屋的一楼，基本都被淹了。

家家户户都在清淤泥。但令我没想到的是，面对满目疮痍，这些叔叔阿姨表现得异常“淡定”。我原本以为会看到怨气，甚至崩溃。可他们没有。

一位78岁的老人，一楼被洪水冲得精光。餐桌上的八个凳子，只找到了四个。我问她难过吗？她说不难过，人还在就好。但她最揪心的其实是，自己快80岁了，清淤的活儿帮不上女婿，只能眼看着他一个人忙。

老人的手机早已关机多日。我犹豫了一下——充电宝电量有限，后面的采访可能还需要用。但我还是掏了出来，递过去。

她颤颤巍巍翻出女儿的电话，请我帮她拨通。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时，老人只说：“家里很乱，一楼全没了……但有饭吃，有地方住，你放心。”

她在说“放心”，可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也一直在眼睛中打转。

那一刻我庆幸自己做了那个决定。记者的设备，有时候不只是用来记录，也可以用来连接。

进村时，我们原本计划采访村支书，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后来在路上看到一位瘦小的中年大叔，一直在指挥挖掘机作业，嗓子完全沙哑。

我停下来观察了几秒。身上全是泥，对讲机别在腰间，手势熟练，身边的人都听他的。我判断——这大概率是村干部。

“走，去问问。”我和摄像说。

上前一问，果然是村党总支副书记。

“您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三天没合眼了。村里太多事情，没法睡。”

他告诉我，断网断电的日子里，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靠两条腿，一家一家跑。谁家缺吃的了，哪家有老人需要转移，一条条信息全靠人肉传递。

我问他：“这几天最难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最难的是……看到老百姓遭殃，”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有些老人家的房子没了，一辈子攒的东西……水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说不下去了，侧过头去，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抖动。我站在那里，没有追问，让镜头安静地记录这一刻。我知道，有些情绪不需要解说，画面自己会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困，是不敢困。村里那么多人等着吃饭、等着通电、等着看到明天。他睡下了，谁替他们跑？

后来我把这条视频剪了出来。评论区清一色地致敬，还有一家商会的负责人通过私信找到我，想通过我和这位副书记联系，给村里捐款。

返程途中，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支撑着基层干部不眠不休、持续奋战。答案很简单：灾情面前，基层干部不敢休、不能休。身后是全村百姓的基本生活保障，是群众亟待解决的难题，是整个村庄的灾后希望。

作为一线记者，奔赴现场、扎根一线，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山洪可以冲断山路、阻隔交通，但隔不断干群同心救灾的力量，挡不住众志成城重建家园的希望。

这场十公里的深山奔赴，让我更加深刻体会到，新闻的价值永远在现场。脚下有泥泞，眼中有实情，心中有担当，唯有深入一线，才能记录最真实的基层力量、最动人的人间温情。

（作者为湖南经视记者何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