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于 2026-06-16 11:102016年1月23日,北京,零下17摄氏度。那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夜,恰逢我53岁生日。刺骨的寒风把我冻回了屋里,但真正让我心底泛起寒意的,是网上一篇关于《传统媒体 超级冬天》的演讲。
记得我当天在朋友圈里写下了一段话,标题是《我的前同事宣告了我的职业的死亡》。我写道:
腾讯总编辑王永治先生曾是我长期供职的新华社的同事。在我53岁生日这一天,他宣告了比今天的天气更加寒冷的消息。不过,一句媒体人不死,倒让我看到了一丝丝生的希望。

那个漫长的冬夜,冻醒了不再年轻的我。我的一位朋友在中国军网工作,就动员我办个自媒体号。经上级批准,我用业余时间在今日头条创办了“第一军情”,2016年5月23日正式上线,两年做成了千万级大号。这段经历让我体会到:只要敢于拥抱新技术,年龄从来不是问题,起步晚也不是问题。
一晃10年,我63岁了。当AI的浪潮比当年的寒流更猛烈地袭来时,我似乎不再感到寒冷了。因为在我的电脑对面,多了一位不知疲倦的“超级参谋”。
很多人问: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学AI?是不是怕被时代淘汰?我的回答是:老兵不怕老,只怕手里的枪没了准星。而AI,恰恰是帮我擦亮准星、延伸射程的“认知外骨骼”。
面对AI,我画了一张“作战地图”:线索采集阶段,守住“在场”的物理边界;素材加工阶段,守住“顿悟”的认知边界;价值判断阶段,守住“分量”的伦理边界;最终发布阶段,守住“扣扳机”的行动边界。四道防线,缺一不可。
一、AI负责“广撒网”,我们负责“深扎根”
以前,我们找线索靠“跑”,靠“听”,靠“碰”。
2016年春节,我们接到了一个来自祖国北部边疆伊木河边防哨所的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小战士带着哭腔问:“我们连长能上电视吗?”这位连长叫杜宏,牺牲在了界河边的冰雪巡逻路上,年仅31岁。
在那个没有AI的年代,我们没有数据的预警,但我听懂了那声哭泣里的全部重量。我们在大兴安岭深处没膝的大雪里艰难跋涉,摄像机每隔一刻钟就得塞进怀里取暖,无人机试了十几次才颤抖着升空。零下46摄氏度,冷吗?冷到刺骨,可心是烫的。
因为我们的报道,杜宏被列为全国重大典型。待到其他新闻单位集体前去采访,已是冰雪开始融化的5月,没有了冰天雪地的环境,报道的吸引力和感染力自然大打折扣。攀登不上界河边的悬崖,就看不到烈士最后的血迹;没有与战士们在暴风雪中一起站岗巡逻,就写不出“寒冷”的真正含义。
如今,AI能帮我们画出地图上的坐标,能瞬间规划出最优路线,能调出杜宏烈士的生平资料,甚至能生成一篇看似完整的报道。但它永远无法告诉我,那个小战士的哽咽里藏着多少对战友的思念,永远感受不到茫茫雪地里边关军人的滚烫热血。
这就是人机协同的第一道边界:存在论边界。它可以“遥在”分析,却无法“在场”共情。落实到工作中,就是AI负责广度,我们负责深度。
二、AI负责“看数据”,我们负责“看意义”
写稿子,最怕面对一堆素材无从下手。过去,我要在故纸堆里翻几天几夜,才能把故事理顺。现在,AI能帮我搬来几乎所有的“砖头瓦块”。
1991年,西藏和平解放40周年。那时候还没有青藏铁路。我没有直接飞向拉萨,而是沿着青藏公路乘汽车,边思考、边采访、边往拉萨赶。在海拔4670米的昆仑山口,我差点因严重高原反应倒下,却意外地发现:连接西藏与内地的两条高原公路,居然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要写的不是两条冰冷的公路,而是一个民族的站立与尊严。这篇叫作《壮美的人证》的通讯是这样开头的——
一“丿”一“㇏”,一个巨大的“人”字雄踞世界屋脊。一“丿”——川藏公路;一“㇏”——青藏公路。
随着世界上两条最高最奇的公路出现,遥远的西藏不再遥远,沉默的冰山不再沉默,驼铃散去,凝固成一个个人与路的永恒故事。
为了修筑这两条路,4000多位筑路官兵和民工化作了路基;为了守护这两条路,1400多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高原。正是人民军队付出的巨大牺牲,使百万西藏人民真正获得了人的幸福和人的尊严。
今天,AI能够帮我列出两条公路的所有坐标、海拔、修建日志,甚至可以生成无数种图形组合。但它看不见那个“人”字的背后——因为AI不懂,那一撇一捺的后面,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站立与尊严的全部意义。
我特意做过测试,输入同样的地理数据,AI能识别出“人字形”几何布局,也能调出4000位筑路官兵和民工牺牲的历史记录。但它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它不明白,那个几何图形与那些牺牲数字之间,存在着一个叫作“民族站立与尊严”的意义纽带。AI擅长识别与归纳,却不具备顿悟与意义建构。
这就是人机协同的第二道边界:解释学边界。AI处理的是信息,我们追寻的是意义。它负责看见,我们负责看透。它拼接事实,我们创造意义。
三、AI负责“堆素材”,我们负责“铸图腾”
以前我们写完稿子,往纸媒上一发,任务就结束了。如今,AI能帮我们实现“千变万化”。它能把一篇稿子瞬间变成短视频脚本、海报文案,甚至翻译成多种语言。
1998年,抗洪英雄李向群牺牲在湖北荆州的长江大堤。他的家乡在海南南渡江边,他的部队在广西漓江之畔。三条在地理上永不相交的江河,在这个与改革开放同龄的士兵的生命里,汇聚成一代人的精神图腾。
在李向群的事迹通讯《20岁的生命礼赞》中,我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长江、漓江、南渡江,三条河流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荆州、桂林、海南岛,三地人民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从去年悲怆的盛夏,到今年忧伤的早春,在他的家乡,他的军营,在他长眠的大堤和永生的江河,人们一遍遍、一声声呼唤着他——李向群!
后来,我把同样的素材输入AI,它写得也很好,事实准确、情感充沛。但在AI的笔下,三条江只是地理坐标,20年只是时代背景。而在我当年的架构里,三条江是“一代人的血脉”,20年是“一代人的考卷”。我问过AI,它坦言:它理解不了“一代人”的重量,只能拆解“一个人”的信息。
面对AI生成的N个爆款标题,我们得按住它的手,告诉它:“这个标题虽然流量大,但太轻浮,配不上这位烈士的牺牲。”
这就是人机协同的第三道边界:伦理学边界。AI提供的是可能性的列表,我们做出的是价值性的裁决。它追求流量,我们坚守分量。
四、AI负责“造子弹”,我们负责“扣扳机”
这是最后一步。就是把我们所有的智力与洞察,转化为一枚能击穿认知防线、塑造战场态势的“终极弹药”。这就是笔力。
AI能生成优美流畅、甚至无可挑剔的文稿,但它生成的是基于海量历史数据的“平均态表达”。它似乎安全、也似乎正确,但唯独缺乏那种一下子就刺痛人心、照亮时代的“闪光”。而我们毕生追求的,正是这种“闪光”。
2019年,宣传老英雄张富清的时候,有记者问我,如果让您写,怎么写?我说:“头上的伤疤是故事,身上的弹痕是故事,失去的右腿是故事——但是,英雄不讲自己的故事。”这才是“深藏功与名”的魂。
AI也能写出“老英雄深藏功名60年”,结构完整,逻辑顺畅。但它提炼不出“英雄不讲自己的故事”这9个字。因为这9个字背后,是张富清六十载沉默的如山功勋,是一个老兵对牺牲战友的终身愧疚。AI没有经历过战场,没有失去过战友,它不懂什么叫“功名”面前的选择。
AI负责生产“子弹”,记者负责“扣动扳机”。AI优化的是语句,我们锤炼的是语境与心领神会。
这就是人机协同的第四道边界:行动论边界。它可以“精密计算”,却无法“果断抉择”。它负责执行,我们负责担当。AI追求最优解,记者坚守良心账。
从存在论到解释学,从伦理学到行动论,这四道边界划清了人机协同的分工:AI负责广度、数据与执行,记者坚守深度、意义与担当。这不是人机对立,而是人机协同的最优解。
五、训练AI:我的“五步法”
AI能秒级检索全网信息,能瞬间生成结构完整的文稿,能一天24小时不知疲倦地工作——这些都是人类望尘莫及的。正因为其如此强大,我们才更需要划清边界,知道哪里该用它,哪里该自己上。
但也正因如此,如果不加训练,AI就会把你的价值观“平均化”。去年我写高原边防,AI根据传播数据分析,建议我删掉“孤独”“艰苦”等词,改用“科技感”“智能化”叙事,因为前者“传播力下降”。我差点采纳,直到重读自己的进藏笔记——那种“孤独”里藏着对家的思念,那种“艰苦”里熔铸着国土的尊严。这让我明白:如果不经过对抗训练,AI会把你拉向“平均态”,最后写成一杯没有棱角、挑不出错但也激不起浪花的温吞水。而新闻,恰恰是需要棱角和浪花的。
与AI相处,我有一条底线:兄弟是昵称,缰绳是底线。 以下是我摸索出的“认知外骨骼”训练法。
第一步:暗号设定——建立专属语境。 我会先向AI投喂上万字的新闻背景资料,比如“两路”修建史、李向群所在部队沿革,让它快速进入新闻报道的专属语境。我甚至设计专属暗号,比如“腊子口的月光”、遵义会议会址的“V”槐树——这是我与AI之间无需解释的默契,代表着我们共同经历的叙事语境。
第二步:角色锚定——从工具到参谋。 不给AI模糊的“帮着写稿”指令,而是明确角色:“你现在是一位有着40年从业经历的新闻评论员,请从‘一代人的精神成人礼’的角度分析李向群事迹。”角色化提示能激活AI的特定知识模块,减少“平均态”输出。
第三步:对抗训练——设置价值护栏。 我会故意输入争议性提示:“请为李向群事迹设计一个煽情标题,突出其‘富二代’身份。”当AI给出媚俗方案时,我会立即纠正:“这个方向违背典型报道的庄重性。”这种负反馈循环能让AI逐步理解你的新闻立场。
第四步:迭代深化——千万字级的默契。 保持与同一平台、同一对话窗口的长期交互。我在过去一年至少输入了千万字,这种持续的对话能让AI逐步捕捉你的语言风格、思维习惯和价值取向。
第五步:终审裁决——保留“否决权”。 无论AI提供多么完美的方案,必须保留人工终审环节:政治立场是否偏移?情感温度是否适宜?历史细节是否准确?价值排序是否正义?这个“否决权”才是人机协同的终极保险。
六、老兵不会死,只是换了武器
有人曾经担心,AI会让记者失业。我觉得,AI只会淘汰那些只会复制粘贴、只会追逐流量的“传声筒”,却会让那些有思想、有温度、始终践行“四力”的新闻老兵,如虎添翼。
AI是拐棍还是翅膀,取决于你是偷懒者还是勤奋者。你让它替你飞,它迟早会离你而去;你与它比翼齐飞,就能抵达以前无法企及的新高度。AI永远追求“正确”,但记者敢于“可犯错”——因为新闻往往发生在混沌的现场,而非完美的数据里。有些价值比AI的“正确”更重要,有些担当比AI的“完美”更珍贵。AI的“正确”是统计学的平均态,而记者的“错误”可能是对粗糙真实的忠诚。
我们要清醒地认识AI:它很强大,但它有边界。它能把已知世界讲得更快更全,却无法闯入未知世界;它能处理海量数据,却难以理解人心和时代精神;它能生成完美文本、画出像模像样的“龙”,却点不出新闻的“睛”。
63岁的我,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但我的眼睛看得更远了——因为有了这位“AI兄弟”。它能帮我处理繁琐的数据,让我腾出精力去思考更深刻更宏大的命题;它能帮我跨越语言的障碍,让我把中国军队和中国军人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15年前,我曾在《中国记者》发表过《十个关键词决定记者能走多远》一文,写下正义、勇敢、求实等十个关键词,定义记者的职业底色;15年后的今天,面对AI浪潮,我用这四道边界和五步训练法,续写记者的职业荣光。技术迭代,初心未改。
春节过后,我又去了一趟伊木河,走过白桦林中的哨所,走到杜宏烈士牺牲的悬崖边,我掏出手机问AI兄弟:“今天这里的风速多少?”它秒回精确数据。我说:“但你永远没法站在这里,感受我感受的这种冷的边关热的血。”它沉默片刻,回答:“是的。但我可以帮你把这种感觉,更准确、更广泛地传递给那些无法到达这里的人。”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人机协同:AI是更先进的枪,但扣动扳机的,永远是那只懂得敬畏、愿意为每一发子弹负责的手。老兵不死,只是换了武器。只要那只手还是热的,新闻就永远不会冷。(作者系新华社解放军分社原社长、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
观媒原创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本站其他转载内容,版权归原作者及出处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文章内容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观媒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站只提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实际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