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为什么要改变评价体系?

本文发布于 2026-07-03 05:40
来源:Media OS(公众号)    |   作者:王鹏

当一个记者跑三天现场获得10万阅读,一个编辑两小时整合素材获得12万阅读时,按照你们单位的绩效评价标准谁会得到奖励?

最近,笔者和不少同行交流,大家都有一个共同感受:数据越来越丰富,但越来越难反映内容生产的真实差异。一个热点事件出来,几十家媒体发着差不多的内容,换掉名字和刊发单位,读者往往难以分辨谁是谁。

部分媒体为了数据好看,开始使用抖音各种碎片化的视频二创,评论区网友评论:没新闻可以不发。

到底是为什么呢?表面看是内容问题,实际上是评价体系问题。

笔者从大学实习进入报社开始,发现编辑老师们工资绩效的评价就是热搜条数、阅读量爆款条数等数据指标,似乎整个行业都是这么做的,不仅简单明了,KPI下发之后还很出效果。几年过去考核只是爆款条数增加了,基本的评价方式没变。

翻了不少资料,问题应该不是数据进入了新闻生产导致的。从以前的报纸发行量到电视收视率,再到今天的阅读量和播放量,传播效果始终是媒体关注和评价考核的指标。数据化是进步,它让媒体能够更精准地理解用户行为、更实时地评估内容触达效果。

当流量从“测量工具”变成“考核指标”,从“参考数据”变成“评价标准”,它开始排斥其他评价维度。阅读量最容易获取、最直观、最具可比性,天然适合成为管理工具。但当它成为唯一或主导性标准时,那些不容易被量化的生产贡献:原创采集的投入、独家采访的成本、长期跟踪的积累、专业判断的质量等行为贡献,就逐渐失去了在评价体系中的作用。

如果把问题归结为“流量”,解决办法就是“去流量”,这既不可能也不应该。但如果问题出在“评价体系过于依赖单一指标”,解决办法就是让评价体系能够识别不同生产方式的贡献差异。

一、窄化的评价体系如何扭曲生产行为

评价体系的窄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它从结果端开始,一步步向上游传导,最终改变了整个生产链条。

第一层:内容形态的趋同。最直接的影响首先出现在内容生产的末端,编辑从热搜寻找选题,热点事件快速跟进,一篇内容拆分多个版本,多个平台同步分发。从纯数据逻辑看,这几乎是最有效率的选择:既然不知道哪条会爆,那就多发一点;既然原创成本高,那就追热点;既然用户注意力有限,那就不断提高更新频率。

结果是所有媒体的账号越来越像,这些内容并非全无价值,但大量内容完成了发布任务,却未必形成有效触达。当所有媒体都在用同样的策略做同样的事,铺大量同质化内容的意义在哪里?

第二层:原创采集在内容生产中占比下降。更深层的影响发生在生产过程中,当评价体系主要奖励最终呈现的数据,而不是生产方式本身,那些成本更高、周期更长、原创价值也更高的生产方式就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

记者花三天跑现场写出的稿件,未必比编辑花两小时整合网络素材的稿子获得更好的数据表现。当评价体系无法区分这两种生产方式的成本和质量差异时,原创采集就会逐渐被挤出。造成这种局面的因素是多重的:人员压缩、任务增加、成本控制、差旅审批趋严等,这些现实因素共同作用,让“去现场”变得越来越困难。

单一的流量考核把这些已经存在的压力放大并固化,它不是起因却让问题变得更加根深蒂固。更隐蔽的后果是能力的代际退化:那些本应由老记者传递给年轻记者的现场经验,因为生产方式的转变而无法有效传递,能传递的只有如何更快速地获得流量以提高绩效。

第三层:不同生产贡献被折算成同一种结果。这是评价体系窄化带来的最深层的管理困境。回到开头的例子,前者投入的时间、积累的信源、锻炼的调查能力、形成的专业判断等应该被记录的过程贡献,在现有的结果评价中几乎全部消失了。而后者的生产方式给组织积累的能力则相对有限,更多体现在信息筛选、热点判断和用户感知层面,几乎不涉及信源建设、领域深耕和原创调查等核心能力。

对组织来说,很多重要资产并不直接体现在单篇稿件的数据上,而是体现在能力沉淀上。信源网络、专业积累、采访能力、领域认知,本质上都是长期形成、短期难以量化的组织资产。它们不像阅读量那样每天更新,却决定了一家媒体五年后还能生产什么样的内容。

更严重的是,评价体系还会影响资源配置。当所有生产贡献最终都折算成阅读量时,组织就会把资源持续投入阅读量回报最高的生产方式。久而久之,机构在资源配置上会不断向最容易产生数据的能力倾斜,而那些重要但不易量化的能力,权重会越来越轻。对组织而言,最大的损失不是少了一篇深度稿,而是少了一套生产深度稿的能力。当AI进一步降低内容生产成本时,这种倾向还会被持续放大。

二、这套评价体系是如何形成的

阅读量之所以迅速成为行业通行的评价标准,并不一定是因为它最合理,而是因为它最容易管理。同时满足可量化、可比较、可自动统计、可跨平台统一。对于需要横向对比、逐月考核的媒体机构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管理工具。

但只谈评价体系是不够的。多数媒体“去现场、轻原创”的转向,背后还有更现实的经营压力。当媒体盈利能力持续承压,经营成本收缩,出差经费缩减到无法支撑一线采访,深度报道团队压缩到无法完成长周期调研,媒体就不得不转向低成本的生产方式,流量考核只是放大了这个趋势。

经营压力与评价体系,实际上是两条相互缠绕的线索。经营收缩导致原创供给能力下降,评价体系窄化导致原创供给意愿下降,两者叠加,共同推动生产行为向低成本、高流量方向收敛。

当然问题不是孤立存在的。内容同质化、重数量轻质量等问题在传统媒体时代就有端倪。平台没有创造这些问题,而是在新的技术环境下放大了它们。也或许是报纸式微、经营压力增大,促使传播效果这一可量化维度在评价体系中的权重不断上升。

从传统的计件制转变为计流量制,阅读量直接挂钩收入,高流量重奖、低流量面临严厉惩罚。一场流量竞赛开始在编辑部内掀起,结果是内容生产目标被考核目标悄然替换。编辑和记者为了完成KPI,不得不追逐能带来流量的操作方式,甚至形成内部协作机制:建立流量互助群、发红包求转发。

这套机制一旦形成就具备了自我强化的惯性。铺量带来的数据被用来证明铺量策略有效,深度稿件的流量不佳被用来论证深度内容“没有市场”。有研究者发现,中层管理者在其中也扮演着关键角色:没有流量指标,很难用其他方式展现团队产出效果,证明业绩。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组织惯性。

媒体不遵守平台规则就得不到流量推荐;获得流量的办法以及后来出现的算法不完全透明,媒体只能照搬爆款模式;一线员工的工资绩效又考核平台流量,久而久之,平台的标准被内化为行业标准。随着各种榜单的考核随之而来,媒体领导们只能在这个游戏里不断加码。

为什么改起来这么难?首先是自上而下的压力。当然也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很多评价数据来自平台后台,而媒体内部又需要可量化、可比较、可执行的管理工具。平台逻辑与组织管理逻辑相互强化,最终形成了稳定的评价惯性,工具就这样变成了持续的考核目标。

三、评价体系需要识别不同的生产贡献

这个困局的破解方向,不是否定数据,而是让数据回归它本来的位置。让数据作为测量工具之一,而不是唯一标准。真正重要的不是增加多少指标,而是让评价体系重新看见那些过去看不见的贡献。

第一,评价什么,比评价多少更重要。原创采访占比、独家信源数量、用户主动搜索比例、收藏率、完读率等。这些指标比单纯的阅读量或粉丝量都更能反映生产质量。这不是增加考核维度的数量,而是让不同性质的生产方式有各自对应的评价标尺。当然原创采访怎么定义呢?单条短视频的原创素材占比不得低于60%?数据又如何从平台拿到呢?笔者在这里只提出参考,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提出更合适的建议。

第二,把生产过程纳入评价。不同生产方式对媒体能力的积累完全不同。一个记者跑一次现场,不仅产出了一篇稿件,还积累了信源、锻炼了观察力、加深了对一个领域的理解。这些能力未必会立即体现为下一篇稿件的数据,却会持续影响未来几年内容生产的质量,这些过程价值在现有的结果评价中权重在衰退,需要重新加权回来。

当然评价体系改革还需要相应的资源保障。当出差经费缩减到无法支撑一线采访,当深度报道团队被压缩到无法完成长周期调研,再好的评价体系也难以奏效。改革评价体系与保障基础投入,也需要同步推进。

一些媒体已经开始了这方面的探索。理论阐释、政策解读等内容,侧重内容品质、行业评价、受众口碑的考量,而不是简单地和其他内容在同一赛道上竞争流量。直接“搬运”的内容在考评时原则上不打分,在移动端优先的基础上,对原创能力、内容品质、传播效果等指标进行综合评价。

还有媒体将内容生产划分为不同赛道,每条赛道设置完全不同的评价标准:理论精品赛道弱化流量指标,强化学界业界反馈和权威奖项;融合传播赛道以跨平台传播力和用户互动黏性为核心;创意营销赛道直接以商业收益达成率为考核重点。对深度调查记者的考核,聚焦选题价值、内容稀缺性、操作难易度综合评估,对卧底采访、长周期调研等特殊选题设置高权重分值与倍数加分机制。

这些探索的共同逻辑是:建立分类评价,让深度报道和快讯不在同一个赛道上竞争;拉长评价周期,让需要时间沉淀的作品有机会被看见;把原创能力、专业判断、用户口碑等多个维度纳入激励体系,让不同生产贡献都能被识别。

第三,增强自主评价能力。评价体系长期依赖第三方平台数据,意味着媒体对内容价值的判断也容易被平台逻辑所影响。破局的关键不是拒绝平台,而是建立自己的评价基础设施。一套指标可以写在文件里,但如果缺乏落地能力,指标就是一纸空文。比如没有数据采集系统、分析模型、评审流程。所以真正的基础设施至少包括三层:底层数据,自己采集的用户行为数据,而非全部都依赖平台提供;中层工具,建立内容数据库、用户画像系统、传播效果追踪系统;上层机制,同行评议、专家评审、用户反馈等多维评价的运行规则。

更重要的是,评价需要形成闭环,而非只是一份报表。评价结果必须和资源配置、职称晋升、绩效薪酬真正挂钩,才能产生行为牵引力。更进一步,还需要反馈循环,评价结果出来后,团队能看到差距、知道朝哪个方向改进,下一轮评价再检验效果,形成螺旋式上升。

结语 

评价体系能够识别什么,组织最终就会生产什么。

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变革评价体系,笔者认为这其实是决定未来媒体还能保留哪些能力。如果评价体系无法识别这些能力,它们终将从组织中消失。而当组织失去这些能力之后,再想重建,成本将远远高于当初保留它们。


原标题:媒体为什么要改变评价体系?当流量成为考核指标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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