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东 钟祥铭:要素级革命的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

本文发布于 2026-07-29 09:08
来源:新华社(搜狐号)   

众声喧哗之下,如何才能清晰界定这一轮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本质?这无疑是当下的首要问题。

加拿大传播学者麦克卢汉说:“面对全新的情境,我们总是习惯依附于最近过去的事物与气息。透过后视镜来观察当下,倒退着走向未来。”[1]这句话可以很形象地概括过去30年互联网浪潮下传统行业转型升级的基本状态。毋庸讳言,主流媒体的发展历程也不例外。无论是“中央厨房”“两微一端”还是当下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尽管每一次浪潮都在努力,但总体上缺乏有真正前瞻性的布局,多采取盯着“后视镜”的追随战略。这种技术时差的滞后,在依然处于加速的技术浪潮下,无疑是主流媒体没能后来居上的核心症结所在。

因此,主流媒体如何学会看“前视镜”,成为这一轮系统性变革的关键。“前视镜”无疑是一种新的能力。一方面需要对技术趋势的深刻洞察,超越既有经验与现实,相对准确地预测未来;另一方面需要借助一般性理论的概括,超越现实与固有认知,借助理性抵达新的视野。强调“前视镜”的重要性,并不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后视镜”。只有通过“后视镜”和“前视镜”相互比较与映照,主流媒体才能完成这场既有继承,更需要超越的惊险一跃。简而言之,“后视镜”是对前十年的总结和反思,“前视镜”则是对下一个十年的研判与洞察。

一、

恰当理解媒体融合和系统性变革的辩证关系

透过“后视镜”倒退着进入未来,不仅仅是人类思维模式的惯性使然,也是托马斯·库恩所说的新旧范式存在“不可通约性”的固有特性使然。当下主流媒体几乎所有的实践与探索,都处于“后视镜”的视野之中。而“前视镜”中即将到来的一切,还未曾触碰。

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是一个时代性命题,已成共识。[2]系统性变革已经从原本的要素整合与单点突破,迈向结构性创新与质变,[3]注定了不是媒体融合的简单延续。我们将其视为又一次新的范式转变,这是当今正确理解并制定正确战略的关键所在。要把握这一范式转变的分量,首先要回到媒体融合自身的来路。2014年中央深改组第四次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推动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媒体融合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其首要任务是应对互联网带来的舆论生态剧变,核心目标是巩固舆论主导权,确保主流价值延伸至网络空间,主力军全面挺进主战场。[4]此后十年的研究,经历了一条从功能导向的实践回应,逐步转向结构视角的系统反思的轨迹。早期聚焦“中央厨房”、全媒体采编平台等操作性议题,本质上是一种技术驱动下的功能主义,在存量上做增量优化。随着实践进入深水区,“融而不合、转而不深”的困境逐渐显露。有学者指出,主流媒体困境的根源并非技术或业务能力不足,而是深嵌于体制内部的结构性掣肘。[5]也有研究以“问题清单式”的考察,系统揭示了主流媒体在“身份与定位”“权力与利益”“能力与效能”三个维度上难以调和的内在矛盾。[6]媒体融合的十多年,主流媒体走过了“增量创新”的黄金期,通过“两微一端”等外延式扩张,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舆论场的阵地缺失。但这种“在做大蛋糕中分蛋糕”的红利正在减少。如今变革已进入需对传统运行逻辑、组织架构与生产关系进行结构性重组的“存量改革”阶段。从操作层面到结构层面的集体反思,把命题推向了“范式重构”,“系统性变革”由此应运而生。它不再仅仅是媒体的“自救”,而是关乎国家传播体系现代化、核心数据资源战略性配置的全局性工程。

但媒体融合与系统性变革的关系,并不只是同一条道路上由浅入深的接续。在美国学者库恩看来,范式更替不是旧框架内的修补累加,而是看待问题的基本框架本身被替换。[7]落到传播领域,媒体融合战略展开的时段,是移动互联网迅猛扩张、由用户驱动的社交传播阶段;系统性变革所要应对的,则是人工智能急速崛起、由数据驱动的智能传播阶段。两者分属不同的技术浪潮、不同的传播逻辑、不同的时代条件。一旦最基础的传播要素发生更替,主流媒体面对的就不再是局部修补,而是支撑整个传播秩序的底层条件被重新组织。然而,迄今为止,无论业界、学界还是社会,对系统性变革的认知大多仍未跟上技术发展趋势和传播格局新态势,尚未形成与之相称的新的认知框架和理论架构。这种缺乏能够系统性解释这一范式转变的理论供给乏力,导致改革实践常常陷入“旧瓶装新酒”的困境。[8]

当前,围绕“系统性变革究竟是什么”,已有的回答相当丰富,且大体沿着一条由表及里、不断向纵深掘进的线索展开,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道门槛之前。最先被回答的是“为什么必须变”。一类研究从制度与治理切入,将变革定位为国家主导、关乎舆论主导权与意识形态安全的整体性改革。这一视角牢牢把握住了变革的正当性,却因立足治理目标,较少深入传播本身的运行机理。另一类研究关注“究竟怎么变”,从技术与产业切入,把变革落实为用户、产品、技术、运营与商业模式的协同升级,给出了可操作的实务路径。但落到操作层面,又容易被流量与工具理性牵引,对主流媒体公共属性的考量有所欠缺。为了同时安放治理的正当性与产业的可操作性,讨论进一步追问变革的“深层结构”,并由此向更基础的层面推进。“传播调适”的中观视角,主张通过要素激活、关系连接与机制协调来重塑传播秩序;[9]关注“组织、生产、平台、技术、商业”的分析,把变革收敛为一组功能图景;[10]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则径直下沉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剖析其间结构的辩证,[11]以及追问新闻生产资料的占有与分配。[12]可以说,关于系统性变革的研究,已经从治理目标、实务路径一路接近生产关系的根部。然而,这些讨论更多是把相关概念作为经验层面的改革变量加以列举,而未进一步追问,究竟是什么在底层支撑着一种传播秩序得以成立、维持与再生产。已有努力沿着由表及里的方向一路推进,最终都抵达了概念的门口,却还没有真正完成对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再概念化。

由此可见,立足技术趋势、传播变革和时代之变,正确清晰认识两者的辩证关系,是首要问题,是一个起点。这层关系,须从“延续”与“超越”两方面同时看。就延续而言,两者一脉相承,都是以巩固主流舆论、服务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为依归,[13]都是被数字技术浪潮推着走的传播变革,也都要求主流媒体跳出旧范式的惯性、敢于自我革命。就超越而言,两者之间横着一道更深的断裂。支撑整个传播秩序、最具支配力的那个基础变量,已经发生更替。在社交传播时代是“用户”,在智能传播时代则变成了“数据”。正是这一更替,使系统性变革的基本逻辑相对媒体融合发生了根本改变。把两者简单等同,便会把系统性变革误当作融合的“加强版”,仍在旧棋盘上摆弄棋子;而把两者截然割裂,又会丢掉十年融合积累下来的组织能力、资源网络与价值共识。可取的态度,是在承认连续性的同时牢牢抓住这道范式断裂,据此谋划面向新范式的战略。

那么,这个支撑传播秩序、最具支配力的基础变量,究竟是什么?这就是我们提出的“传播要素”。它是对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技术浪潮驱动传播变革的一次概念化总结。也就是说,把传播还原为一种特殊的、非物质的社会生产,回到马克思对劳动过程的经典分析之中,即任何生产都离不开劳动者的活动、劳动的对象与所凭借的资料这三类最基本的构成。[14]借用美籍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生产函数”的思想,决定生产力高下的从来不是某个单一要素的质量,而是要素之间的结构性组合关系;当组合方式发生根本变化,就意味着创新的发生。[15]以此为透镜回望,过去三十年看似纷乱的变迁便显出清晰的内在逻辑。处在传播体系最基础位置、最具支配力的“要素”,在大众传播与网络传播阶段是“内容”,在社交传播阶段让位于“用户”,到了智能传播阶段又被“数据”取代。[16]每一轮技术浪潮,归根到底都是对传播要素的一次重新洗牌。“传播要素”这一概念,为破解三十余年来长期制约传播变革研究与实践的概念化难题、理解这一轮系统性变革的内在逻辑提供了一个可靠的理论起点。

二、

前后视镜:两个十年的比较、反思与想象

我们所说的“十年”并不是一个精准的数字,而是一个大致的阶段划分,是以事件为核心的短时段迈向以时势为核心的中时段的地带。纷繁的具体事件构成转瞬即逝的短时段,唯有把视野拉到由趋势与结构主导的中时段,才能看清单个事件背后那条缓慢成形、却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脉络。[17]主流媒体的处境之所以难以靠几次产品爆款或一两轮机构整合扭转,左右它的并非某个事件,而是技术浪潮在中时段上的整体更替。大致时间可以从2012-2022年为前一个十年,是属于“后视镜”内相对确定的,尽管依然缺乏系统的总结。而2022-2032年为下一个十年,属于“前视镜”的范畴,轮廓初现,但远未定型,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用这把尺子丈量,前一个十年与后一个十年的分野便十分清楚。

我们刚刚经历的媒体融合战略阶段,正是移动互联网高歌猛进的十年,见证了超级平台的全面崛起,并且主导了当今传播格局。而新一轮变革是人工智能风起云涌的十年,新的格局正在浮现。不同的技术浪潮,不同的传播变革逻辑,也有着不同的时代背景。这决定了系统性变革的基本逻辑和框架的根本性转变。

互联网商业化三十余年间,传播格局大体以十年为一个周期完成代际跃迁,先后经历了以内容为主导的网络传播、以个人用户为主导的PC(个人电脑)社交传播、以全民用户为主导的移动社交传播,直至当下以数据为主导的智能传播。[18]每一次跃迁都不是上一阶段的延长线,而是主导要素与传播机制的范式转变。问题在于,传播变革相对技术变革往往有一段隐而未显的滞后期,组织若仍按上一代技术的逻辑制定战略,就会与正在重塑格局的新技术之间拉开一段时间落差;落差一旦累积到一定程度,追赶与转型的窗口便会随之关闭。[19]主流媒体在过去十年之所以屡屡“入场却未能主导”,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种落差不断叠加的结果。

当然,媒体融合战略十多年取得的成效不应低估,渠道铺设、平台搭建、机构整合都已大体完成。但深层困境也由此暴露。物理意义上的“相加”远比化学意义上的“相融”要容易,而真正卡住后者的,是历史积淀下来的结构惯性。[20]前期投入形成的沉没成本、围绕既有模式固化的利益格局、长期沿用的运作方式,会通过自我强化不断巩固原有路径,使组织在面对新范式时“转身困难”。[21]更深一层的认知惯性是,当主导要素已经由用户转向数据,仍以“做内容、拼流量、增粉丝”的旧框架来理解新一轮变革,便会把战略资源继续投向已不再具有决定性的环节,反而加深而非缩小与新范式之间的落差。换言之,过去十年的经验固然宝贵,却也可能成为下一程沉重的包袱。这正是“反思”的真正分量所在。不是否定融合,而是看清融合的逻辑为何不足以承载系统性变革。

也正是在这一视角下,“想象”才有了着落。若把这一轮变革放到创新扩散的一般规律来看,一项通用目的技术从少数尝鲜者扩散到主流大众,会经历一条由缓到急、再趋平缓的S形曲线,而能否抓住机遇,关键就在技术由早期采用者跨入早期大众的那段陡升期。[22]2025年至2030年正处在这条曲线上最关键的“窗口期”,错过这一段,待格局与用户习惯在晚期阶段固化,后来者将几乎再无翻盘机会。[23]这就为下一个十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它不会是媒体融合战略的从容续篇,而是一场时间高度紧迫、要素已然发生更替的赛跑。对主流媒体而言,“想象”未来不是空谈远景,而是据此倒推当下,也就是在窗口尚未关闭之前,围绕新的主导要素重置自己的战略坐标。

三、

要素级革命:新一轮变革使命与路径

通过“后视镜”和“前视镜”的组合,我们是否就可以更好抵达未来,更轻松完成这一轮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无论是“后视镜”还是“前视镜”,我们看到的都是琳琅满目、千变万化的新技术、新应用和新事件,它们依然停留在现象和经验层面。要把握当今传播变革的深层次规律,我们还需要超越“视觉”本身。

这一轮系统性变革的本质是一场新的传播“要素级革命”。所谓要素级,关键不在变革的规模或声势,它强调的是变革所触及的深度。多数变革停留在表层,主导要素没有改变,只是工具、形态等在不断优化升级。而要素级革命触动的是更深的一层,即处在传播体系最底层、起支配作用的那个第一要素本身被替换了。当一种此前并不具备独立地位的资源跃升为主导要素时,依附于旧要素的整套生产方式与生产关系便随之瓦解、重建。当下这场变革与移动互联网时代社交传播的传播要素变革,有着根本的区别。尽管两个阶段的各种技术与应用还高度交织在一起,如短视频、微短剧、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人工智能伴侣、机器人社交等,难解难分,并不存在鲜明的边界。但是,底层的传播要素开始发生根本的变革,新崛起的科技和传播力量,都是顺应了以数据为传播要素的新范式,而不再是以全民用户要素化的社交媒体的竞争。

如何把握这一轮变革?我们始终要抓住传播要素这一“牛鼻子”,才能对这场革命内在逻辑和全新范式有一个正确的把握。过去解释主流媒体的困境,多归因于“互联网冲击”“商业平台挤压”等外部因素,但这类解释面对一个反常现象便会失灵。大量优质内容的传播效果不尽如人意,“好内容”与“高流量”之间并非完全正相关。停留在内容与流量层面,这几乎无从求解。而从传播要素视角来看,答案就会豁然开朗起来。决定一条内容能否被看见、被多少人看见的,已不再仅是内容本身的优劣,更是它背后的数据。数据,才是新的主导性传播要素。

因此,系统性变革是新的传播要素的系统性变革,而不是社交传播要素的系统性变革,更不是传统大众传播本身的系统性变革。这一界定划清了三条边界,也由此确定了变革的使命所在。它不是在大众传播的旧框架内做提质增效,那只是延长一条正在衰落的曲线;也不是在社交传播的框架内补课。以“用户要素化”的逻辑去经营微信公众号、直播、粉丝,固然能延缓衰退,却仍是应对上一轮范式的消极防御,无法打开面向未来的新空间。真正的系统性变革,是围绕“数据”这一新主导要素,对生产、分发、组织、评价乃至盈利等全部环节进行的整体重组。换言之,不是把数据当成给旧业务“加一层”的工具,而是让组织换一套以数据为底座的运行方式;不是在内容思维框架里加些数据,而是把核心竞争力转移到对优质数据的组织与运营上来。

这场要素级革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会沿着技术成熟的节奏分阶段展开。2022-2032年,人工智能技术与应用大致将经历三个阶段。一是AIGC阶段,基于互联网全网数据的内容生成突破临界点,颠覆了有史以来人类作为内容生产绝对主体的固有模式。二是智能体阶段,基于人类社会数据与合成数据的智能从内容生成进入自主行动阶段。三是物理智能阶段,随着物理智能的崛起,物理空间与虚拟空间趋向“全面融合”。

三个阶段对应着数据从“被生成”到“驱动行动”再到“贯通虚实”的能力跃迁,其内在线索始终是同一个:数据所支配的疆域不断扩张。AIGC阶段,机器以极低的边际成本规模化产出内容,人类作为内容生产绝对主体的地位首次被动摇。[24]智能体阶段,智能不再止于生成内容,而是基于社会数据与合成数据自主完成任务、采取行动,产业界普遍将其视为智能传播第一个真正深入普通大众的关键节点。物理智能阶段,随着感知与执行能力延伸到物理世界,虚拟空间与物理空间趋于融合,数据要素的作用域从信息领域扩展到现实场景本身。把握这一轮变革,关键不在于追逐某一具体应用,而在于认清贯穿始终的主导要素及其扩张轨迹。

以数据为核心传播要素的这一轮新传播革命,最显性的特征就是机器主体的崛起。数据驱动的机器先是成为内容生产的主体,继而成为行动的主体,最终与人类主体形成人机协同、人机共创、人机共生的新传播格局。但是,机器主体的崛起并不意味着人的退场。在这一新格局中,标准化、规模化的生产交由机器承担,人则上移到创意、价值判断与方向把握等核心环节。人机之间不是简单替代关系,而是分工协同的新质生产力形态。真正使这种协同得以运转的,也正是数据。人的经验、判断与机器的算力、算法,本分属直觉与计算两套互不通约的能力,难以直接对话。只有当二者都被转写为数据,人的判断才可被机器读取,机器的产出才可被人校验,协同因此被纳入一个可对齐、可反馈、可迭代的回路。在这个意义上,数据既是连接人机的“通用语言”,也是这场革命得以展开的基础路径。

数据不再停留于作为应用层的辅助工具,而逐渐成为决定着其上一切活动上限的基础设施。这就要求主流媒体在战略上完成一次根本转向,把数据战略下沉到基础设施与操作系统层面,依据自身禀赋选择有优势的层级切入,让数据能力与具体业务场景深度耦合,形成可持续回流、不断迭代的闭环。也只有这样,主流媒体才可能在机器主体崛起、数据成为第一要素的新传播格局中,重新获得主动权,而不是再度沦为被动跟随者。

四、

摆脱旧有路径:业学再耦合的必由之路

无论是“后视镜”还是“前视镜”,都有一组重要的关系没有被关注,那就是主流媒体业界与新闻传播学界之间的微妙关系。这组关系在前十年和后十年两个阶段的变化,将深刻影响着系统性变革的顺利与否。客观地讲,媒体融合战略实施的十多年,是业界和学界渐行渐远的过程。这一轮变革要走通,“业学再耦合”是必由之路。

业界与学界的疏离,不是简单的沟通不畅,而是各自陷入了不同的路径锁定,这是同一种结构惯性的两种表现。学界的研究日益面向学科内部自我流通,评价、选题与话语在既有范式内不断精细化,既脱离了主流媒体的真实处境,也落在了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演进的后面。业界长期沿用的组织架构、运作模式与盈利惯性不断自我强化,面对新范式“转身困难”。这就导致学界拿不出能穿透新范式的理论,业界又只能凭经验摸索。理论无法在实践中被检验,实践也得不到理论的指引,两边的路径锁定反而越陷越深。

学界和业界都面临共同的挑战:需要成功摆脱旧有路径,开启新要素和新范式的第二曲线;需要相互的助力和借力,彼此才能完成,各自单独依靠自身,都难以实现。二次曲线的开启,与在原曲线上做提质增效有着根本不同,后者可以凭经验或惯例延续,前者却要求跳出维系既有路径的自我强化机制。所以,这场系统性变革,首先需要完成一场认知革命。

五、

超脱现实困境,树立新十年的想象力

反思是为了卸下包袱,比较是为了认清位置,变革最终还需要想象力的牵引。它不是天马行空,而是敢于越过眼前的困境,去回答那个更根本的问题:十年之后,主流媒体和新闻传播学科,应当以何种形态存在?

业界的新十年想象,是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在一个越来越依赖数据驱动的数字社会全面到来之际,主流媒体如何在新的格局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身的基本使命。这个“位置”,不在于与商业平台争夺个人数据和企业数据,那是注定难以取胜的赛道,而在于公共数据这片真正的价值高地。公共数据是数字社会最重要的新型公共物品,却长期处于沉睡与碎片化状态。它关乎公共信任、社会公平乃至国家安全,注定不能交由纯粹的市场逻辑来支配,必须由兼具公共属性与运营能力的主体来激活。而环顾整个数据要素生态,主流媒体集公信力、覆盖全国直达基层的传播网络、把数据转化为公众“能看懂、能信任、能使用”的产品和服务的专业能力,以及与各级党政部门对接的体制通道于一身。成为公共数据运营商,是主流媒体在新格局中最匹配自身禀赋、也最不可替代的位置。主流媒体的基本使命并未改变,依然是巩固主流舆论、服务国家治理、守护公共价值;改变的是实现使命的方式,即从单纯的内容提供者,转型为公共数据价值释放“最后一公里”的承担者,以“数据+”模式,重建与公众稳定、高频的服务型连接,从“报道社会”的观察者,走向“驱动社会”的参与者。能否完成这一身份的重新想象,决定了主流媒体在下一个十年是被边缘化,还是凭借这一独有位置,重新成为数字社会不可替代的存在。

学界的新十年想象则在于,面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新要素革命,整个基础理论和知识体系面临颠覆性重构。新闻传播学的经典理论,大多生长于以人类为唯一传播主体的时代;当机器深度介入传播,受众、把关、议程、效果这些基础概念的边界都需要重新锚定。这既是危机,更是百年不遇的理论机遇。谁能率先在新要素的地基上重建概念体系,谁就有可能贡献出真正的自主知识体系。与之相应,新的高等教育需要实现教学、科研与产业形成新的闭环。课程体系不能再滞后于实践数年才更新,而要让一线的最新变革及时进入课堂;人才培养不能再以单一的内容采编为模板,而要造就兼具价值判断力与数据素养的复合主体;科研选题从产业的真实难题中来,研究成果回到产业中接受检验,再反哺教学。教学、科研、产业三者循环起来,学科才能与变革同频,而不是仅在象牙塔中追赶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

“后视镜”始终在我们日常思考和行动之中,“前视镜”中的一切永远是将来进行时,两者如何协同,归根结底是要帮助我们成功迈进未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是检验这一轮系统性变革成效的唯一标准。过去和未来,业界和学界,实践和理论,在人工智能驱动的传播巨变时刻,必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错状态。在保持一贯的现实行动力基础上,主流媒体如何打造未来想象力,已经迫在眉睫。(作者方兴东系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常务副院长、浙江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研究中心首席专家,钟祥铭系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副研究员、浙江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研究中心研究员。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项目号:25@ZH019〉阶段性成果)


原标题:要素级革命的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兼论业学再耦合的必由之路
版权声明:本文刊发于《中国记者》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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