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于 2026-08-05 05:15笔者采写的通讯《红安村干部“撤掉”办公桌扎进群众中》荣获2025年度江苏省好新闻一等奖。
这条新闻不是“跑”出来的,而是“养”出来的。
在这篇心得中,我想着重回答四个核心问题:如何在庞杂的信息中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如何判断新闻价值的动态变化,并找准出手时机?如何在现场捕捉真正打动人心的细节?如何用“养育”的心态坚守记者的初心?
01
这条线索,不是我“找”到的,是前辈“给”我的。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份材料,随口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个,‘红安村,党群服务中心不设书记、主任室’。这句话有点意思,你可以关注一下。”
一个村的党群服务中心,不设书记室、不设主任室,那书记和主任坐在哪里?如果他们不在独立的办公室里坐着,那他们在干什么?村民找他们办事,去哪里找?
这些问题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问号。
我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办公布局的变化,更是一种工作理念的转变。
我不知道这个线索最终能不能做成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但可以先养着。
为什么值得养?因为它具备了一个好新闻的基因。
第一个基因,是“反常”。
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书记室、主任室是村委会的“标配”。没有这些,就是反常。而新闻,往往就藏在反常里。
第二个基因,是“小切口大主题”。
一个村子不设书记室,看起来是件小事。但这件事往大了说,牵扯的是基层干部的作风问题,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整治问题,是党和群众血肉联系的问题。
把这个小切口挖深了,就能照见一个大时代。
第三个基因,是“可持续性”。
这句话不是一次性的新闻事件,而是一个可以持续观察、持续挖掘的话题。
今天可以写办公布局的变化,明天可以写减负之后的效果,后天可以写干部作风的转变给村子带来了什么。
它有生长的空间。
02
这一篇稿件的新闻价值经历了不同阶段的生长。
第一是办公布局之变。
我第一次关注到红安村时,新闻价值主要体现在“不设书记主任室”这个形式创新上。
办公桌撤了,办公室改成了活动室,一人值班、全员下沉。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
如果在这时候发稿,稿子的重心会落在“基层治理有创新”上。
第二是基层减负之变。
到2025年,中央关于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的部署越来越明确,红安村的故事,恰好可以成为“基层减负”主题下最生动的注脚。
这时,新闻价值的重心从“形式创新”转移到“制度红利”,减负到底给干部和群众带来了什么。
第三是政绩观之变。
放在今年,我重新审视红安村的故事时发现,它讲的不仅是减负,更是一种政绩观的转变。
什么是正确的政绩观?不是填了多少表、开了多少会、迎了多少检,而是为群众办了多少实事、解了多少难题。
红安村干部杨德安那句“下午就去现场定位置”,就是正确政绩观最朴素、最有力的表达。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条新闻的价值还在继续生长。
2026年3月,杨德安入选第一批“江苏好人”,获评“敬业奉献”类江苏好人。
几十年来,他扎根基层,带领村干部埋头苦干,将红安村从偏远薄弱村发展成为乡村振兴的“排头兵”,红安村先后获评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等多项荣誉。
读到这个消息时,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当初写的那篇稿子,记录的其实只是杨德安和红安村故事的一个片段。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也让我更加确信一条好新闻的标准,它不仅能在当下打动读者,更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甚至成为人物后续故事的一个注脚。
从办公布局之变,到基层减负之变,乃至今天“江苏好人”的时代回响,新闻价值在每个阶段都被重新激活、重新放大。
只要它呼应的是时代的真问题,它的价值就会在不同的背景下持续发光。
03
在红安村的采访中,有四个细节让我至今难以忘怀。
第一个细节,一张长服务台。
从一人一桌到一张长台,这不仅是办公布局的改变,更是干群关系的改变。
以前干部一人一间屋,村民找谁得挨个敲门。现在大家坐在一张台前,面对面、平起平坐。这种物理空间的变化,折射的是服务理念的根本转变。
第二个细节,“一件事可以从头干到尾”。
红安村干部周建荣的这句话,是对减负获得感最精准的概括。
对基层干部来说,能够不受干扰地干完一件事,曾经是一种奢望。
当这种奢望变成日常,他们的工作状态、心理状态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第三个细节,“下午就去现场定位置”。
这是整篇报道的文眼。
一个村民随口提出的要求,一个干部不假思索的回应。这种随叫随到、马上就办的状态,正是基层治理追求的目标。
第四个细节,每周日下午的充电时间。
这是我在采访中偶然发现的。
红安村的村干部每周日下午雷打不动地集中学习。
年轻干部徐晓玲告诉我:“以前每月学一次,现在每周聚一回,学的是群众工作方法,练的是服务群众本领。心里越来越有底,脚下也越来越扎实。”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细节一定要写进稿子里。
因为它回答了稿子深层的一个问题:杨德安老去了怎么办?红安村的未来交给谁?
撤掉办公桌只是第一步。
减负之后,干部们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干什么?杨德安的做法是,带着大家一起学。
他深知,一个村子要持续发展,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他带着年轻干部学政策、学方法、学做群众工作,手把手地教,一点一点地带。
徐晓玲说起杨德安时眼里有光,她说,杨书记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怎么做报表、怎么迎检查,而是怎么跟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说话。
这个细节让整篇报道有了纵深感。
它告诉读者,红安村的改变不是一阵风,减负的成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因为杨德安在做的,不仅是自己带头干,更是把这份“扎进群众中”的作风,像种子一样种进年轻干部心里。
稿件没有停留在“减负带来了变化”这个浅层结论上,而是往深处多挖了一锹,减负之后,干部如何成长,队伍如何传承,事业如何接续。
04
在养育这条新闻的过程中,我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持续跟踪,不断线。
隔一段时间就给杨德安打个电话,问问最近忙什么、村里又干了哪些事。
这些电话不是为了发稿,而是为了保持对这条线索的体温感知。
第二,判断时机,不急躁。
看着别人发了很多基层减负的稿子,心里也痒过。
但我始终在等那个信号,当减负的红利真正转化为群众的满意度时,这条新闻的价值才达到了峰值。
第三,反复进村,不敷衍。
每次去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收获,而不是重复上一次的内容。
就像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我看到长者幸福食堂开起来了,看到年轻干部独当一面了,看到杨德安依然在村里走来走去。
而前辈当初那句“你可以关注一下”,也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新闻的传承,有时候就藏在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里。
这种传承,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东西。
记者的初心,说到底不是发了多少条稿子、拿了多少个奖,而是有没有真正记录下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人和事。
红安村的杨德安用数十年时间写了一篇关于“敬业奉献”的长篇报道;前辈用一句提醒,教会了我什么是新闻敏感。
我不过是那个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人。
在全媒体时代,“快”很重要,但“深”更重要。
追热点很重要,但养新闻更重要。
记者心里要有一块自留地,种一些需要时间才能长大的东西。
(作者顾亚娟,单位为盐阜大众报报业集团)
观媒原创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本站其他转载内容,版权归原作者及出处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文章内容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观媒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站只提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实际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