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权: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最应该向互联网平台学什么?

本文发布于 2026-08-12 14:48
来源:长江朱建华(公众号)    |   作者:陈国权

本文作者为陈国权,清华大学传媒经济学博士,新华社研究院《中国记者》编辑室副主任,兼任清华大学传媒经济与管理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外国语大学硕士生导师。本文本来是陈国权博士新作《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一书的后记。

对于一个研究者而言,没有什么比你所研究的对象逐渐衰微更让人沮丧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郁闷的研究者。从2003 年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起,我就开始研究报纸、报业的转型。这二十年来,我出版了三部著作,在各种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两三百篇文章,在各个场合做了数不清的演讲,与同行、同学、挚友做了无数次的交流,探讨的都是报业的话题。我围绕着媒介演化进程、应对新媒体的战略战术、如何拯救报业等议题,从传媒经济学、传媒生态学、管理学、竞争理论等角度,可以说是孜孜不倦地进行了二十年的研究。

而如今,报纸竟然少有人看了,报业也在艰难转型的路上离我的“本心”愈行愈远。我不禁生出深深的挫败感。

一、欣喜

挫败之余,作为一个拥有强烈好奇心和问题意识的研究者,我在思考:都说互联网是造成传统媒体困境的“罪魁祸首”,那么这一过程是如何发生的?它对传统媒介的侵蚀,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研究这个过程,对于寻找媒介形态的演进规律,对于新时期的舆论管理,对于把握互联网发展规律与趋势,对于传统媒体的转型、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都有着重大的价值和意义,比如,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最应该学习的就是这些互联网平台的发展路径、方法、理念。

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让我欣喜的是,市面上有回顾互联网发展十年、二十年的著作,有各个互联网平台的发展史,有各个互联网大佬的发家史,这些都是创业史、竞争史,像故事书,情节曲折生动,也都很好看;但我要记录的这段中国互联网三十年的历史,是创业史、竞争史,更重要的是传播史,这样的书却暂付阙如。我要研究的正是互联网的传播史。

二、后悔

后悔啊,我还在清华大学读传媒经济学博士的时候,导师崔保国教授就一次又一次地劝我,不要研究报纸、不要研究报纸、不要研究报纸;但我“总是那样自信,自信得几近固执”——这句话是他在我博士毕业论文成书的序言中说的。崔教授当时的研究方向已经彻底地从报纸转向了互联网治理,正在做一个关于互联网的国家级重大项目,也想让我加入。他从心底深处认为研究报纸没有前途。

但执拗的我就是要研究报纸,因为我觉得“将死的报纸,研究者寥寥,我能够独一无二”——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回过头来看,如果当时就听了老师的话,以研究互联网为契机,站在业外的视角来研究传统媒体的转型,进而研究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视野更开阔,站位更高,格局更大,研究成果也会更有针对性。

我必须转型,学术转型。

三、转型

我所在智库的主要领导刘刚院长原来是一名优秀的记者,研究的主题都与新闻业务密切相关,诸如“节假日新闻与记者的发现力”;后来他成了一位新闻管理者,发表的论文有《策划:组织报道的深化和生成方式》《以集成服务创新索契冬奥会报道》;最近几年,他开始研究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类似于《主力军全面挺进主战场的战略抉择》《党的新闻舆论阵地建设的历史经验与创新路径》这样的重磅力作屡现纸端;现在,他成了智库的领军人,正操持一个重大项目。研究旨趣紧随工作变动、形势变化而转型,刘刚院长的启发和鼓励正是我学术转型的信心和动力来源。

我的入门导师是四川省社科院的张立伟研究员,他的学术主线也紧随学术潮流。20 世纪90 年代开始研究公共关系,90 年代中后期开始研究传媒竞争,21世纪初开始反思报业数字化。2025 年2 月16 日,张老师的一篇文章在朋友圈和各个学术群中传播开来,文章标题是《AI 技术可供性与媒体核心需求的适应性研究》。张老师已年近七十,学术转型跨度之大,是我学习的楷模。

四、契机

非常巧合的是,从2019 年开始,我接了单位交办的“解码”栏目的调研写作任务。所谓的“解码”,是解互联网平台的码,要求深入各个头部互联网平台内部,梳理它们的发展历程、发展战略,分析其在所处领域的竞争定位、前景预判等。第一期专栏写的是《知乎十年》,而现在已经写到《知乎十五年》了,从这两个标题看,这个专栏已经写了整整五年。

这是一个契机,是深入各个头部互联网平台进行深入调研的契机,是深入了解互联网平台发展历程的契机,也是深入思考互联网运行方式与规则的契机。在这五年中,断断续续地,我走进了近十家头部互联网平台。当然,我也撰写了一系列的文章,公开的、内部的都有,其中很多素材、思考,我都写进了这本《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中。

更为关键的是,对一个行业的深入观察不仅提高了我的洞察力,同时也提升了我思考的敏锐性。这本书中的很多章节所涉及的网站和平台,其实已无从调研,比如曾经的瀛海威、天涯。但这并不影响我根据各种公开的文章、报告获取有关互联网发展三十年历史的细节与片段,最后在“传播重构”这一主线下进行延续性的思考与展现。

五、视角

我对于互联网的研究,从某种程度上说很早就开始了。但以前,我是从传统媒体与门户网站的内容版权斗争中了解的新浪、搜狐,从《新京报》《广州日报》起诉今日头条的案例中研究算法推荐,从各个媒体开通微信公众号的实践中探讨“数字化佃农”问题。由于我对传统媒体“入戏太深”,从内心深处,是把互联网当成竞争对手来看待的。现在,我把站位移到了互联网这边,从整个传媒生态、传播格局的角度思考、看待互联网与传统媒介的共生共荣。“角度一换天地宽”,换了一个视角,以前很多费解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传统媒体面临的困境、转型的路径、系统性变革的思路,可以从互联网平台的发展中找到答案。同样,对于互联网,一种近乎第三方而又专业的审视与判断,也让本书在众多深陷互联网“茧房”的研究成果中,具有独树一帜的潜力。

多年积累下来的研究方法和学术体系,一以贯之的媒介生态学、传媒经济学、管理学、竞争理论等都像是我的一把把学术“锤子”,我可以把遇到的种种问题都当成“钉子”,狠狠地敲下去。对待互联网,我也把它当成了“钉子”,“敲打”成目前展示给读者的这本书。这是一片很大的,尚待我去开垦的沃土。

六、致敬

本书大部分的片段都经过多方信源的验证,但真心不敢说能百分之百还原中国互联网三十年历史的真实细节。来自不同信源的很多说法都是矛盾的,即使是当事人所讲的,由于记忆的偏差与所处角色的关系,仍然有反常、抵牾之处,我很大一部分工作是用尽一切努力让这本书像一部“信史”。但我感觉,很多时候这部分工作也是徒劳的,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我看到的新材料,都会推翻之前写下的那些细节和判断。真不想“感谢”那些创造中国互联网三十年历史的感性、激进、奋发的互联网人,他们做的事情太宏大、太繁多、太复杂了,我根本写不过来。

但还好,互联网本身就是天马行空、创意大于严谨、感性甚于理性的行业,我当可聊以此自慰,在写作中也是信马由缰、洋洋洒洒。本书所参考的书籍、报刊文章、报告浩如烟海,每一个章节背后的各种参考著述,看得我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对于我所参考、引用的所有文献的作者表示深深的感谢,请接受我的致敬。对于因我粗心疏忽而没有标注出处的引文,也深表歉意。如您有异议,或有探讨的想法,请加我微信13520225296,我诚恳地接受同行、同学和读者们洞若观火的指教和批评。


原标题: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最应该向互联网平台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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