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于 2026-10-08 10:09题记:
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成败,取决于能否在纷繁复杂的变量中,抓住那个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自变量”。而“传播要素”,正是连接抽象理论与具体实践、贯通形而上观念与形而下战略的桥梁性概念。当下,众多主流媒体在数据上投入巨大却收效甚微,症结不在数据本身,而在于未能分辨什么才是真正的“传播要素数据”——唯有能够进入传播函数,成为撬动传播力、影响力与商业模式“自变量”的数据,才是真正的数据;而在数字社会中,这样的数据日益指向公共数据。主流媒体唯有把战略资源投向公共数据这一真正的传播要素,才能重回主战场、重新掌握话语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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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痛点:
数据高投入为何难见真实传播效能
张健:当下,不少主流媒体都有一个普遍的困惑:这些年投入大量精力搞了各种媒体数据,无论是用户数据、运营数据,还是个性化推荐,一方面感觉“用不起来”,另一方面这些数据的收集、存储与开发又占用了大量资源和精力。站在技术一线看,这个问题其实更具体——各家媒体几乎都建了数据中台、做了用户画像、埋了无数数据点位,但绝大多数数据最终只停留在报表统计层面,既没有真正进入内容生产与分发的核心链路,也没有撬动传播力的实际增长,更谈不上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大家都在讲“媒体数据”的故事,但它似乎并没有产生实际的效益。这个问题该怎么看?我觉得这是比较关键的。
方兴东:这个问题很关键,也触及了要害。数据确实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对象。某种意义上,“万物皆数据”,一切社会活动和传播活动都在被数据化。正因为它无所不包,如果不分门别类、不从理论上把它厘清,一头扎进去,往往就是完全的无用功。所以学术界很有必要认真梳理这件事,理论上要先捋一捋。前段时间我到国家数据局讲课,也曾直言:不少地方在数据上其实是搞错了方向——大家干劲很大,却没有先想清楚“今天的数据到底该怎么看”。
我们之所以提出“传播要素”这个概念,正是为了给纷繁复杂的数据实践提供一个可以把握核心的分析工具。这个概念恰恰处在实践与理论之间,是二者之间的桥梁;它介于具体与抽象、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很多问题只有借助一个能够把握其内核的概念才能真正厘清,数据也是如此。今天大家都在搞数据,但到底什么才是“传播的数据”?什么是能够在传播函数里成为自变量、“你一动它结果就随之而动”的数据?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反过来说,大部分数据并不是传播要素。无论你怎么让它折腾,它都变不成结果、产不出产出,那它就始终是一个问号。所以,当前大家在数据上要做的第一件事,还是要分清楚:哪些数据是真正的传播要素,哪些不是。把真正的“传播要素数据”与“假的传播要素数据”区分开来,否则就是很多无用功。这也正是我们判断媒体数据实践成效的根本尺度。
坦率地说,这背后还有一个学术界的问题:我们的研究绝大多数远离实践。知网上以“媒体融合”为主题的学术论文大概发表了六万篇,却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今天的数据问题,恐怕同样存在这样的隐忧。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从理论上厘清其中一般性、规律性的东西,再去指导实践,然后由实践返回理论、由理论回到实践。只靠经验一味往前抓,找不到路;理论脱离实践,同样找不到路。而这条路径本身也是一个生产过程,谁也没有一张现成的蓝图,一开始就能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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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锚点:
传播要素是决定传播力的基础变量
张健:“传播要素”是一个很好但也很大的概念。目前媒体一提数据,主要指的是媒资数据,其次就是用户数据,基本就这两类。而“传播要素”的外延要宽泛得多。站在技术视角看,这很像我们做系统架构时的核心变量定义——系统的峰值性能由核心瓶颈变量决定,传播能力的上限,应该也由核心的传播要素决定。是不是需要给它一个更确切的定位,甚至能不能用一句话把它讲清楚,让大家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认同?同时,“传播要素”与“数据”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该如何区分?把这两个问题先解释清楚,应该是我们往下深入探讨的基础。
方兴东:理解“传播要素”这个概念,可以借助经济学。从马克思到熊彼特,“生产要素”都是整个经济学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它把工业时代解释得相当透彻:土地、劳动力、资本,后来又加上企业家精神,所谓“三加一”,基本把以物质生产为基础的工业时代讲清楚了。它的要义在于:一个经济体所能达到的最大市场能力,归根到底是由要素决定的,这就是生产函数。熊彼特讲,创新的本质就是生产要素的重新组合[1]。不过,在他所处的时代,要素大体已经确定,还看不到新要素的出现;而今天我们看到的,可能不仅是旧要素的重新组合,更是全新要素的生成,以及新旧要素之间的重新组合。生产力的改变,与经济增长、社会发展,乃至传播函数、传播能力,都是直接相关的。
据此,可以给出一个定义。所谓“传播要素”,就是在给定要素基础与技术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大传播能力。任何一种商业模式,本质上都是在既有要素条件下去寻求最大的传播——有人找到一条路,就形成一种模式。要素本身没有根本变化,变的只是要素的组合方式,大家都在寻找更优的组合方式。所以这个概念的核心是要说明:真正的传播能力、真正的传播革命,是与传播要素正相关的。它既不像某些概念那样过于抽象,让人“云里雾里”,也不至于过于具体,而是恰好能为实践提供比较科学的指引。一句话,传播要素就是决定传播力的基础变量。
也正因如此,数据与传播要素并非同一个东西。数据是范围极广的原料,而传播要素是其中真正能够转化为传播力的那一部分。判断数据价值的关键,不在于数据本身多与少,而在于它能否进入传播函数,成为撬动传播力、影响力和商业模式的自变量。把二者混为一谈,正是许多数据实践事倍功半的认识论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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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际演进:
传播核心要素的三次历史跃迁
张健:既然真正的传播能力与传播要素正相关,那么从历史演进来看,传播的核心要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跃迁?
方兴东:回过头看,可以把近三十多年的演进大致分为几个阶段。互联网1.0时代,也就是20世纪90年代,总体来说传播的核心要素还是内容。那时候基本上是把线下的内容搬到网上。内容一旦上网,全世界都能看见,而且可以随时随地获取,不再像报纸那样“今天出、明天就看不到了”。所以要素本身没变,变的是要素的组合方式。与此同时,内容生产者也在扩大:有了网络之后,很多业余爱好者通过网络论坛等方式也能写作、发布,作者群随之扩展,但作为核心要素的“内容”并未改变。到了2.0时代,情况发生了实质性变化。从PC端的博客开始,社交媒体的本质,就是把用户变成了生产要素——一种“生产性用户”。逻辑很简单:谁拥有用户,谁就掌握了主导权;用户增长就是业务增长、影响力增长。谁拥有十亿级用户,谁就是超级平台。
进入今天的智能传播时代,数据成为第一要素[2]。要素一旦增长,业务就随之增长;反过来,抓不住这个要素,再怎么努力也增长不起来,因为传统要素本身就走在既有的传播曲线上,无非是不断地专业化,始终是那一条曲线。这里还有一层判断:只要你真正做对了,资本会追着你来。我常跟同行讲,真正值得合作的,是能为对方创造巨大价值,而不是伸手要钱——真正有价值的传播要素,天然具有吸引资源、组织生产的能力,你想不增长都难。
张健:从技术架构的演进脉络看,这三次要素跃迁恰好对应了三代媒体技术体系的迭代。1.0内容为王时代,核心技术工具是内容管理系统(CMS),所有技术建设都围绕内容的数字化生产、存储与分发展开;2.0用户为王时代,核心技术底座是用户账号体系与用户行为分析系统,技术投入向用户增长、用户运营倾斜;到了智能传播时代,核心技术体系转向数据中台与大模型智能引擎,技术的核心使命变成了对全量数据要素的汇聚、调度与价值释放。每一次要素跃迁,本质上都是技术底层逻辑的彻底重构,这也正是很多传统媒体转型吃力的根源——在用旧的技术架构,去适配新的要素逻辑,自然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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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逻辑:
工具—要素—场景的价值释放闭环
张健:我是做技术的,想从技术逻辑上把这个问题再说透一点。其实可以类比生产要素:传播要素说白了,就是媒体领域、传播领域的生产要素。而在生产中,我们总需要工具来提升效率。所以先要搞清楚:在媒体传播价值产生的过程中,这个“工具”到底是什么——是放大的工具、批量化生产的工具还是工业化的工具。工具搞清楚了,再看要素是怎么产生的。就像生产关系一样,大多数生产要素其实是在工具与人、工具与对象之间的关系中产生的。具体到传播:如果没有工具,传播要素很简单,就是内容;有了工具,就有了平台;有了平台,就有了用户数据;有了用户数据,又有了运营数据;再往后,就像今日头条那样,有了各种个性化推荐数据。也就是说,传播要素是在工具与内容之间的关系中产生的“产物”,而且产物的形态越多、种类越多,传播的方法和路径就越多。
沿着这个逻辑再往下推,其实是“工具—要素—场景”三者的辩证关系:工具是生产力载体,决定了要素的生产效率与组合方式;要素是核心自变量,决定了传播能力的上限;场景是价值出口,要素只有嵌入具体的传播与业务场景,才能真正转化为传播力和商业价值。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可传统媒体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没有用好自己的工具,也没有创造出内容之外的新要素,更没有延伸出足够丰富的场景,于是人与人、人与内容、内容与内容的关系都没有真正展开。打个更直白的比方,这就像种地:别人已经工业化生产、用上无人机了,我们却还只会拿锄头,而且想的无非是把锄头做成“大锄头”,最多变成拖拉机去犁地。可实际上,别人早已在用空气检测、水分监测这类全新的手段,我们还停留在“抡锄头”的阶段。
方兴东: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因为技术本质上就是要素的生产方式,它决定了要素如何被生产又如何被组合。不同的技术,对应不同的生产与组合方式。所以技术既是工具,又深度参与要素的生成。把技术与要素之间的这层辩证关系想清楚了,问题就对了一大半。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新要素和新工具。因为要在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拥有优势,你必须在要素和工具上具备竞争力。而主流媒体事实上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在新要素、新工具上真正博弈过,始终在老战场上,用老要素和老工具苦苦努力——投入的经费并不少,但没有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这正是一切困境的根源。关键在于,这是一场无效投入与高效投入之间的差别。
张健:从技术投入的角度看也是如此。我们的资金在技术投入上,往往是反反复复地“造轮子”。每家媒体都独立建一套CMS、一套用户系统、一套数据中台,标准不统一、接口不互通,形成了一个个“数据烟囱”。投入一点都不少,但要素没法汇聚、工具没法迭代、场景没法复用,始终形不成规模效应。这就像每家都盖一栋小别墅,五脏俱全,但再怎么叠加也成不了摩天大楼。视野、承载力、迭代速度都不在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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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本质:
要素主导权就是传播话语主导权
张健:从技术视角看,话语主导权的背后,本质是信息分发规则的主导权,而分发规则的核心支撑,就是数据要素与算法能力。过去我们靠渠道掌握分发权,现在渠道失效了,要素又没跟上,主导权自然旁落。那么,何为“回到主战场”?主流媒体又该如何理解自己与“主导权”之间的关系?
方兴东:主流媒体常常认为自己在坚守主阵地,但什么才是真正的主战场?必须回到当今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传播要素所在的战场,那才是主战场。今天的主战场,是OpenAI、谷歌这样掌握全球信息流动的地方。所谓话语主导权,归根到底就是要素的主导权:你掌握了要素的主导权,话语的主导权自然就在你这里;掌握不了要素,也就谈不上话语权。
三十年来,主流媒体事实上从来没有真正踏入过对新要素、新工具的争夺,根本就没有踩进这个领域。无论是“两微一端”还是各类客户端,根本上既没有用户也没有数据。在它们眼中,唯一的要素始终是内容。可是在智能传播时代,内容的分量已经大大缩小:有一组来自美国的数据显示,在ChatGPT级别的大模型出现之前,一篇千字优质内容的成本大约还要一百美金;而大模型出来之后,这个成本骤降到一毛钱甚至一分钱。当千字优质内容的生产成本几乎归零、内容近乎变成公共物品时,如果还想在这个老要素里去建立新的模式,是完全不可能的。
所以,主流媒体要回到主战场、夺回主导权,就必须把相应的战略资源投入新要素的争夺之中。只要站在新要素的战场上,方向对了,哪怕慢一点,至少是往前走,一定会增长;而在老要素里折腾,再怎么使劲也起不来。要素的发展规律是:新要素所生产的传播力、生产力,总体上远强于老要素;老要素不会简单消亡,但会迅速被边缘化。正如库恩所揭示的范式更替[3],原来占百分之百的,转眼就只剩百分之一,新范式则占到百分之九十九。你不在那百分之九十九里投入精力,又怎么可能靠那百分之一重回百分之百?
数据一旦真正成为要素,其能量是巨大的。主流媒体要研究的商业模式,某种意义上正应当去看这些人是怎么“用”数据的。也正因如此,我在几乎所有人都悲观的时候反而比较乐观:因为大家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过去正确的路摆在前面却无人问津,如今没路可走,反而可能愿意去走那条正确的路。要看到,主流媒体并不缺内容,也不缺资金,所有传统要素我们都不缺。我们反复强调的,就是一种数据思维。而数据思维,就是要素思维。这才是客观规律:你顺应了它,才能真正起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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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锚定:
公共数据是智能时代的核心传播要素
张健:回到媒体最关心的现实问题:媒体既缺用户又缺数据,大家更多是在问“怎样获得用户、怎样拿到数据、拿到什么样的数据”。与此相关,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数据与平台的关系。今天的互联网平台都被称作“平台”,而我们的媒体却没有人称之为“平台”,我们只被叫作“媒体”。对媒体人来说,如何跨越从“媒体”到“平台”这一阶段,怎样从“内容思维”跳跃到“平台思维”,是一个很大的命题。站在实操层面看,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困境:我们自己的用户数据、内容数据,体量和维度都太有限了,根本撑不起平台级的要素规模。要拿到真正有分量的数据,最终还是要指向公共数据,但公共数据的对接又面临很多现实壁垒。
方兴东: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看清数据的本质。数据的外延实在太宽,什么都是数据。但到今天,技术和传播发展到这一步,我们主要的社会传播、传播活动和社会活动,基本上已经数据化了。所以从根本上说,数据本身就是我们的社会,是我们的传播活动、社会活动——也就是你说的“场景”。二十年前,很多场景是没有数据化的;而今天,数据一定是围绕人的日常生活、工作,以及政府治理等最重要场景展开的。它绝不是主流媒体“自己那点内容”的数据。全网公开数据基本上已经成为大模型的语料,主流媒体手里那点专用数据、局部数据,相比之下毫无护城河可言。因为传播要素必须是整个社会生产中最基本的、一般性的原料。真正符合这一标准的,是公共数据。
进一步说,公共数据与平台数据还不一样。平台数据主要围绕各类商业数据、企业数据;而公共数据由于权益极为复杂,往往在政策上被反复纠缠于“确权”。我恰恰认为方向反了:在公共数据上一味强调确权,本质上是“用资本主义的思维去做一件社会主义的事情”。公共数据的要害不在确权,而在“用起来”——应当把那些过于复杂的权利纠葛先放一放,让数据流通、开放、被使用起来,这才是硬道理。
更深一层,公共数据掌握在谁手里,并非人人皆可。主流媒体掌握公共数据,与大众传播时代主流媒体掌握传播权,本质上是完全一致的。平台是纯商业性的,以股东利益最大化为目标。但主流媒体真正的立足点在于:有什么是平台做不到而恰恰属于你的?答案就是公共数据——那是别人拿不走的。媒体作为一种社会中介,其本质与公共数据运营的本质一脉相承:媒体从来就是“社会公器”,承担着新闻传播学意义上的多重功能。公共数据理应由体制来承载,既不可能交给某个企业,也不可能交给某个个人。
这方面其实早有可以想见的路径。多年前就有过这样的设想:由国家投入、主流媒体来运营一套面向全民的公共数据基础设施,比如一套统一的身份或账户系统,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拥有一个伴随终身的账户。国家看重的是它在未来治理与安全上的重要性,愿意投入,媒体则负责运营。凭借这套系统,任何平台都要与媒体合作。未来的数字社会,几乎所有社会活动都要通过数据来高效完成,公共数据的战略价值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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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真相:
平台是要素汇聚到一定量级的自然产物
张健:那么,媒体究竟能不能又该如何成为“平台”?从技术逻辑上讲,平台不是建出来的,是要素汇聚到一定程度自然形成的。没有足够量级的核心要素,再漂亮的系统也只是空壳,成不了真正的平台。
方兴东:从技术上理解,平台就是要素汇聚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要素聚到一定程度,它自然就成为平台。技术层面其实早就开发了很多:无论是博客还是微博,无论是可以随意免费下载的Discuz!这类BBS系统,还是WordPress,为什么同样的技术,有些成了平台、有些成不了?因为在1.0时代,谁的内容最多,谁就变成平台;到了2.0时代,谁的用户最多,谁就是平台。没有用户,技术支持得再好,也不是平台。而今天乃至未来的平台,靠的是数据,尤其是公共数据。所以在智能时代,围绕传播要素的争夺远远没有结束:数据要素多了,你就是平台;没有数据要素,你就不是平台。用户已经不再是第一要素了,这也正是Facebook紧张的原因。至于TikTok,它是“半数据、半用户”的形态,是最早把数据变成要素的——它在内容分发这一环通过数据来分发内容,生产力就完全不一样;只是它只走了一半,还没有在内容生成环节用数据来生成,如今它也在追赶。
正因为要素在变,平台也在变,所以机会永远都有。只不过,围绕原来那些要素的平台,机会可能没了——你要再去撼动人家,就得比对方强好几倍,而你又不在要素增长的最佳曲线上、错过了最佳切入时机,这几乎不可能。所以关键问题还是要识别:新的要素到底是什么?只要识别对、做对了,你增长起来,资本自然会追着你,资源根本不成问题。就当下而言,真正能够持续增长的,一定是公共领域——医疗也好、教育也好、交通也好,一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未来都会由数据来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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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载体:
“一张网”是公共数据运营的核心底座
张健:不过,公共数据授权虽然一直在讲,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开放。从国家法律层面看,公共数据授权确实从省里到地市都在推进,但它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所谓授权,不是把涉及个人隐私的数据授权给你,而是一种“群体画像”式的授权。比如你想了解医疗数据,它能告诉你整体的大数据情况,有多少人得某种病;比如某地有多少人口、男女比例、职业分布,这些统计学意义上的数据可以授权,因为这样才没有风险。而您所说的那种“用户公共数据应当与媒体打通”,哪怕媒体掌握的程度比公安稍弱一些,实际上也确实很难。
除此之外,从技术落地层面还有两个现实难题:一是公共数据分散在不同委办局,数据标准、接口格式、更新频率千差万别,单家媒体去对接的成本极高、效率极低;二是数据安全与合规的要求越来越高,没有统一的技术底座与安全体系,很难承接公共数据的运营。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单靠一家媒体,既扛不住成本,也拿不到足够的授权,更撑不起运营能力。
方兴东:这里要作一个区分。个人数据和企业数据,法律法规的边界相对清晰,真拿到你手里其实也是“烫手山芋”。而真正意义上的公共数据,目前还并不存在,现在是散乱的,只有一些零星片段;体系化的公共数据,还有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所以这条赛道比较长,但一旦有机会切入,场景自然会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要看到,未来真正的公共数据一定要通过“运营商”运营起来才能形成公共服务。政府部门本身作为管理机构,是很难把运营做好的;而它与运营商之间,也不该是今天这种“高高在上”的关系。
其实,最鲜活的经验就在基层。县级融媒体里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实践,如果把浙江省这些县级融媒体系统地梳理一遍就会发现,凡是有活力、有增长、能“搞出钱来”的,基本上与数据有关。安吉也好、湖州也好,这些都是“创造性少数”。它们如同星星点点,本身还不足以复制,也未必代表整个行业,但恰恰值得学,可以先从“浙里办”这样的场景切入,去找一些真正可做的业务。做对的事情,总会有它的信号;把这些信号找出来、判断清楚,看能不能上升为全省乃至全国的业务。这里没有谁能“一拍脑袋”给出答案,但基本的方法和路径是有的,我们那篇《摸着实践过河》讲的就是这个道理[4]:如今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再去慢慢摸索,也没有多少试错的空间了,要直接从大家已经蹚过的实践里,把亮点识别出来、放大出来。
张健:这也正引出了浙江媒体融合“一张网”。现在不少领导已经开始重视技术、重视要素,也重视平台,但在实操上有几个问题:第一,投平台的投入太大,这事到底还要不要做,很多人觉得已经没有机会了;第二,就算要投,每年几百万到底该投在哪些跟技术相关的事情上;第三,在体制机制上,要做传播要素、要增加平台建设,与现行机制之间存在矛盾,而之前的媒体变革方案里似乎也没有正面回应这些问题。要探讨数据与媒体省域“一张网”建设的关系,我认为正可以由刚刚这三个问题引入。单靠一家媒体去投入,风险巨大;体制机制上,也不允许它拥有那么多技术团队、花那么多钱去招人,管理机制同样跟不上。这个时候,是不是就需要“一张网”:搭建全省“一张网”,集中资源去创造更新的生产工具。就像搞大型建设一样,一定是集中资源去打造新的生产工具;没有生产工具,就根本无法获得生产力的提升。而生产工具的研发创新,从来不是一家单位说了算的,它往往需要整个行业乃至整个国家去建设和投入。正如中美的大模型技术竞争,基本上是千亿美元以上的投入。从这个角度看,“一张网”的数据与技术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媒体发展的问题,却可以在短期内解决一个阶段性的发展难题。
说到这里,也正好可以谈谈传播大脑在这当中的定位与价值。传播大脑作为浙江媒体融合“一张网”的核心建设与运营主体,本质上就是全省媒体公共技术工具与数据要素底座的提供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各家媒体重复建设的“小别墅”,整合成一座共享的“摩天大楼”:目前已经完成全省主流媒体内容数据的统一聚合、全省共享媒资库的搭建,统一了内容生产、数据交换的技术标准与接口规范。这一步看似基础,却直接解决了过去“数据烟囱林立、重复造轮子”的顽疾。各家媒体不用再各自投入巨资建系统、做中台,只需要接入“一张网”,就能获得全省领先的技术能力与数据资源,技术投入成本大幅降低,生产效率显著提升。
更核心的价值在于,这张统一的技术网,正是未来公共数据要素接入传播领域的核心枢纽。公共数据要真正进入传播函数、转化为传播要素,需要三个必备条件:一是统一合规的接入入口,能够对接各级政务部门的公共数据资源;二是强大的数据处理底座,能够完成多源异构数据的清洗、脱敏、标注与调度,让数据适配不同的传播场景;三是丰富的落地场景,能够把公共数据转化为新闻内容、民生服务、政务传播等具体产品。而这三个条件,恰恰是传播大脑正在通过“一张网”逐步搭建的能力。我们想要做浙江的“今日头条”,去和商业平台拼内容、拼用户,就需要先打造媒体行业的公共技术底座,把全省媒体的力量攥成拳头,共同承接公共数据要素的价值释放,把战场拉到我们自己的优势阵地上来。
方兴东:这个判断我是认同的。真正的公共数据运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以“一张网”这样的方式集中资源、协同推进。也正因如此,我倒不担心当下的政策环境。到今天为止,虽然正式文件还不会有太大的、革命性的举措,但一定会有很多“松绑”。大家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反而可能给出许多破格的空间。像传播大脑这样更为开放的体制,就可以引入社会资本等各方力量。
9
转型路径:
以双轨制对标互联网重构核心竞争力
张健:很多主流媒体都觉得自己在改革中没有找到方向,但“怎么做才对,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向”,这件事才是最难的。
方兴东:其实“做对”的样本就在眼前。这几年真正起来的、市值达到万亿美金级的成功高科技企业,一定是在传播要素上做对了。哪怕是马斯克在太空领域布局的“传播要素”,还是尚不存在的东西,他已经先“画了饼”。而在主流媒体这一侧,无论是民间数据,还是各地的媒体融合实践,其实都值得系统地收集、梳理。很多成功的东西就在里头,只是需要一定的方法把它们提炼出来,更需要“对的人”来做。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缺机会、缺资源,而在于是否用对了方向、辨别得是否冷静、判断得是否正确。
所以,主流媒体的对标对象,根本不是自己的同行,也不是国外的团队体系,而应当是互联网平台,是今天在主导人类传播竞争的那些真正的主力选手。从苹果、安卓到微软、Facebook……它们动辄拥有数十亿活跃用户,是真正掌握传播主导权的“传播巨头”。它们与主流媒体,本就同处一个传播格局,在争夺同一种传播主导权。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新,还是老问题。不需要谁去“发明”什么,只需要在现有格局中判别清楚:哪些做法是对的、哪些方向最有潜力,主流媒体究竟该向谁学、又该怎么学。
其实,重大创新往往需要双轨并进:一轨做好既有业务,不否认也不放弃它的价值;另一轨则布局新要素、面向未来。正如微软的Windows、Office转向云服务,老业务同样是很好的战略抓手;但新旧两条轨道必须双管齐下,且彼此之间要有战略上的联动。之所以看好公共数据,是因为未来真正的数据一定是实时、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如今大家所谓的各类“数据集”,大多是过往的、现有的,还形不成气候。而主流媒体的本质,是代表公共利益、代表体制,也只有它们能够代表。今天的媒体,就是数字时代和智能时代连接人与社会、组织与资源的中介,是“社会公器”,这一角色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不过如今要通过公共数据来完成使命。因此,它必须从旧的轨道中走出来,从“创新中心”重新出发。
张健:您提出的双轨制思路,我们在实操中深有体会。传播大脑本身就是双轨制的实践产物:一轨深耕媒体主业,持续打磨内容生产、媒资管理、融合传播等传统工具,服务好全省媒体的存量业务,保障基本盘的稳定与提效;另一轨布局新要素赛道,重点投入数据智能、AIGC、公共数据运营等方向,探索面向未来的新业务、新模式。两条轨道共享统一的技术底座与数据资源,又各自保持独立的迭代节奏,既不脱离媒体本职,也不耽误未来布局。
坦率说,传播大脑可能还没有真正站上主战场,但我们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也做了一些事。比如全省内容数据的聚合与分发、可共享的全省媒资库,对媒体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成效。问题在于,一旦与别人同质化竞争,我们就未必占优——真要去做浙江的“今日头条”,数据没它开放、内容没它多,哪一样都比不过,这种竞争压力很大。我觉得更应该像“红军打仗”那样,把对手拉到自己的阵地上来打:先实现媒体之间的互联互通,再统一生产力的标准,最后建设自己的传播大平台。为什么自媒体比主流媒体发布的内容更多?因为它们的生产力提效非常快。微博也好、抖音也好,都为用户提供了很好的工具,让用户发挥出最大的生产力。而主流媒体恰恰不够重视这种生产力,导致不同单位、不同层级的媒体水平参差;社交平台则通过推荐机制很好地化解了这个问题。更关键的是,平台正在“分裂”:很多年前是众多客户端归并为一个超级客户端,后来又裂变为各行各业各自的客户端。而接下来通过大模型,很可能又会重新收敛为“一个入口”,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所在。前提是,我们的生产工具、技术能力与主流科技公司的差距不能太大。他一百分,我们九十分可以,但只有六十分就没法玩了。在此基础上,把全省的公共资源、公共数据、媒体内容与各方数据资源整合到媒体的一个平台上:今天的媒体,就不该只是“生产新闻”,而应当能满足用户在政务、娱乐、生活等方方面面的需求。比如在本地,由本地媒体认证的排名可能更具权威性,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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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远共识:
以科技媒体姿态摸着实践过河
张健:还有一点我想补充:传播要素在很大程度上是“靠投入砸出来的”,因为它本质上是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一种“过程产物”。生产流程越细化、过程越多,能产生的要素就越多;一天生产一万次和一天两万次,产生的要素不可同日而语。更进一步讲,要素不是静态沉淀的,是在生产闭环中持续迭代增值的。互联网平台的数据要素之所以越来越强,核心就在于“用户行为—算法优化—分发效果—用户行为”的高频闭环,每一次循环都在让数据要素更精准、更有价值。而主流媒体过去的生产是单向的、开环的,内容发出去就结束了,没有持续的反馈与迭代,数据要素自然长不起来。所以主流媒体必须持续投入传播要素的整个生产闭环之中,可我们目前的投入还是太少,闭环也远未形成。
方兴东:这一点很对。主流媒体一方面在趋势判断上,明显是要成大事的;另一方面,投入力度确实不够,所以到现在也谈不上做大。归根结底,主流媒体要真正转变为“科技型媒体”,遵循科技创新的基本规律。
张健:我们的媒体公司,其实做的是互联网公司的事。互联网公司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有一套方法论,你必须遵循这套方法论;而不是按办媒体的方法论,去做一件互联网平台的事。这样的竞争策略确实是很难实现目标的。
方兴东:对,今天的媒体,恰恰就是这样一类科技公司;要真正遵循的,是科技的规律。所以无论是“数据”“媒体”还是“平台”,今天大家虽然用的是同一个名字,但内涵已经差异很大。这正是问题所在,也正是所谓“范式转变”的要义:新旧之间是不可通约的。它绝不是把都市报增加几个版面、把城市报改成周报那样的修修补补,而是要素本身的彻底更换。
所以,我们既不必悲观,更大的机会永远在前面;也不能急于求成,一个组织、一家媒体乃至一个平台的成长,从技术系统到管理、人员、资源,本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只要从一开始就做对的事情,一旦有了增长动能,国家、社会都会看在眼里。至于顶层的政策文件,我以为越宏观越好:只要把“数据驱动”这样的方向立在其中,这样的文件在历史上就能立得住、管得了二十年乃至五十年;而一旦过早地具体化、划下条条框框,反而会适得其反。一言以蔽之,一切顺应传播要素这一客观规律、顺应数据思维的,都在崛起;主流媒体唯有抓住“传播要素”这个真正的自变量,把战略资源投向公共数据这一真正的传播要素,才能在智能传播时代重回主战场、重新掌握话语主导权,摸着实践的石头,一步步过河。
张健:站在一线技术实践者的角度,我对此完全认同。传播大脑当下所做的“全省一张网”建设,正是这条道路上的具体一步:我们先通过统一技术底座,把分散的生产工具打通,把存量的内容要素汇聚起来,解决行业低效重复建设的痛点;再以此为基础,逐步搭建公共数据接入与运营能力,探索数据要素向传播力、服务力、商业价值转化的路径。
这条路没有现成的蓝图,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们坚信,方向是对的: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核心是传播要素的升级;传播要素升级的核心支点,是公共数据;而承接公共数据的核心载体,必然是集约共建的技术底座与数据网络。传播大脑将继续当好浙江省媒体融合的技术排头兵,把“一张网”织密织牢,为全省媒体甚至是全国媒体提供更强大的工具支撑与数据动能,推动主流媒体真正沿着数据思维的路径,重回主战场、掌握主导权,摸着实践的石头,稳步走向智能传播的未来。
参考文献
[1] 熊彼特.经济发展理论[M].何畏,易家详,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
[2] 方兴东,钟祥铭.跨越“内容思维”到“数据思维”的战略鸿沟——“数据十日谈: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必由之路”之二[J].传媒评论,2026(3):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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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方兴东,钟祥铭.摸着实践过河:一切顺应数据思维的都在崛起——“数据十日谈: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必由之路”之五[J].传媒评论,2026(6):6-17.
(方兴东系杭州临空智能媒体研究院院长,浙江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研究中心首席专家;张健系传播大脑科技(浙江)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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