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南方日报记者张笛扬、张湘涓调查发现部分MCN机构包装“山寨村官”直播带货，冒用村干部身份博取信任、扰乱市场。他们向“舆论监督系列谈”来稿，讲述报道经历体会。

舆论监督系列谈丨记者调查遭辱骂“有多远滚多远”，有MCN公司已经这样了吗？

（一）

几个月前，我在网上搜索蓝莓，刷到不少自称云南“村支书”“村长”的主播在拍短视频推介家乡特产、替“老乡”卖货。

我翻到一款蓝莓，商品详情页标着“720克”。一位“村支书”在直播间说：“我们临时决定，现在下单，再给大家加赠3盒！”出于对“村干部”的信任，我下了单。

几天后，蓝莓到了。果子很小，约有一半已经腐烂，且加上所谓赠送的3盒，总共才720克。

我起初觉得是自己没听清主播的话。可越想越不对：这种介绍方式，消费者很容易以为3盒是在720克之外另送的。

替村民卖蓝莓的“村支书”，真的会这样和消费者玩文字游戏吗？

（二）

我和同事开始在各个平台搜索“助农”“村支书”“村长”等关键词，逐个确认这些主播的真实身份。

有的主播在个人介绍中写明了村名和任职时长，我们就查找村委会联系方式，打电话核实；有的主播只介绍省份，不透露具体村庄，我们就从商品链接入手，查询经营主体等相关信息，再向所涉村庄求证。

查得越多，我们越发现，单看昵称、衣着，甚至一纸聘书，并不能认定主播的真实身份。

有的账号挂着企业认证，却在直播间以“村支书”自居；有的主播展示“名誉村长”聘书，但当地村支书告诉我们，此人并非村民，更不是村干部。

一位主播在视频里介绍自己的“名誉村长”身份。

一位名为李亚飞的主播，账号昵称在“书记”“主任”“支书”之间反复变换。我们联系她求证身份，结果被拉黑。第二天，她的账号名从“亚飞支书”改成了“亚飞点亮乡村”。

李亚飞带货的水果产自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铁溪村，不少消费者以为她是当地村支书，冲着这个身份下了单。但铁溪村党总支书记杨定坤告诉我们，村里与她确有直播带货的合作，但她并非村干部。

记者向主播求证后，她的账号名称改为“亚飞点亮乡村”。

调查中，我们还看到一些主播随农产品上市季节辗转各地：年初在云南卖蓝莓，春天在广东卖荔枝，夏天在四川卖奇异果，9月又在卖福建的柚子。

这些直播间的布景高度同质化：乡村院落、农田果园、牌匾横幅……主播穿着衬衣，佩戴党员徽章、疑似国徽图案的徽章或工作证，话术也相近：“帮老乡”“为村民谋福利”。

顺着这些账号认证信息，我们找到湖北一家MCN机构（为网络信息内容生产者提供策划、制作、营销、经纪等相关服务的机构）。该机构运营的多个账号，均以“村支书”“村长”等名义直播带货。我们在其中一个直播间看到：穿着衬衫、佩戴疑似国徽图案的徽章的主播，正在介绍来自云南的山货。画面中，还有人扮作村民，靠借钱交学费的故事“求助”主播帮卖农产品。

后台经营主体在湖北，直播间讲的却是云南边境的村庄——所谓村干部，到底是哪个村的村干部？

为核实身份，我们联系了这家公司，表明了记者身份。对方称：“我们都有证的，没有必要向你汇报。”但当我们追问主播具体是哪个村的村支书，对方不仅没给出可供核实的村名，还在电话里辱骂记者“有多远滚多远”，随即挂断电话。

在该公司旗下直播间的商品橱窗评论区，我们发现消费者收到的货物只有简易包装，上面没有生产日期、生产公司等信息，只标注了经销商“×××店铺”。

我们继续核对账号、企业认证和主播展示的身份材料，同步向村里求证。最终发现，这家机构运营着7个“山寨村官”账号。

（三）

报道发出后，相关视频全网播放量突破4000万。不少读者留言说，自己也在类似的“村支书”“村长”直播间下过单，收到货后才发现商品与介绍不符；也有人直到看见报道时才意识到，镜头前那个替“老乡”卖货的人，未必真是村干部。

当天深夜，四川成都蒲江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通报称，我们调查的一名主播并非村干部。该主播因“使用‘某某支书’等直播昵称、场景，虚构暗示村干部身份”，已被立案调查。

第二天，湖北恩施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情况通报：涉事公司“4名主播运营的7个直播账号，使用‘村支书’‘村长’等昵称、虚拟‘下乡’场景，吸引关注，增加流量，开展直播带货，涉嫌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已对公司及涉事主播立案调查。

微信小店也表示，已永久封禁涉事账号及涉事MCN机构认证下的违规账号。

报道告一段落，最初那单蓝莓却让我至今难忘：我下单时，买的不只是水果，更是一份信任——相信镜头前那位“村支书”会认真替村民卖货、替消费者把关。

正因如此，冒用村干部身份带货，才更让人难以接受：得到一单水果的钱，却透支了真正替村民卖货的村干部的信用，扰乱了整个助农直播带货市场的环境。

我们会继续关注案件调查情况和处理结果，追踪平台如何核验主播身份、治理同类账号，也会留意此类假冒身份带货行为会不会换个形式卷土重来。

把消费者的疑问查清楚，把整改是否落到实处监督到位，我们会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