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栋

今年11月8日，是本报“太湖”副刊问世七十周年纪念日，与中国记者节同日。恰逢前所未有的全国性报纸副刊大讨论，使得这一次庆生，具有了探索新时代办刊规律的深长意味。

9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王蒙新作《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石激起千层浪，《光明日报》等央媒以及多地报纸积极响应，掀起了一场如何办好新时代副刊的全国性研讨。

从一次讲座提要的一文，为何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就因为它对当今报界“副刊边缘论”与“缩版减副刊”倾向进行了明确纠偏，对副刊居“报尾”而向“潮头”（人民锐评）的地位进行了重新确认。王蒙说出了广大副刊人与作者、读者的心声：“中国的报纸副刊是一绝。这是一块值得珍视、值得耕耘的精神文化园地。”

“有些事非常重大，但重大里的轻松同样让人感动。难道还有比人民的生活更伟大、更赏心悦目的景象吗？我们的报纸副刊气韵生动起来，怎么能不充满生活的美好与力量呢？”

“网上舆情总的是好的，可舆论有时很难把握。报纸等主流媒体就要有科学、稳定、健康的舆论引导。更好地发挥我们的报纸副刊在舆论中的亲切与成熟的引领作用。”

新论摘要见精义，王蒙正是在倡导重视副刊传统，发挥其在新大众文艺与网络时代的精神引领作用。笔者理解体会为一句话——持正创新，让副刊之树常青。即坚持好传统，开创新格局。不持正则创新无根，不创新则持正难续。

报载网见，这场副刊大研讨的特稿、集萃乃至专栏，层出不穷，蔚为大观。又近逢上海三报副刊都在“逢十庆生”。其中《文汇报》“笔会”八十周年，特辟专栏“副刊三家书”，请读者、作者和编辑三方都来说一说自家的副刊故事，集思广益办“笔会”，果真是“亲切与成熟的引领”。其间，诸多报章网文频频出现一个名字——周毅。

92岁的王蒙，老而弥坚为副刊发声；而50岁英年早逝的周毅，则为副刊持正创新而践行。这位复旦才女、“笔会”前主编的品格与业绩，赢得了公认与追思。《文汇报》为这位副刊编辑特发讣告，尽显大报风范与文化担当。大上海同行的敬业奉献，也足以为“小上海”无锡副刊人之楷模。

办好副刊，当以副刊人为本。副刊人以勤采精编、培养作者、争取受众为专业职责。周毅为此呕心沥血、积劳成疾以至殉职，永生在人们的口头、笔端与心间。报人敬业，贵有力作，周毅曾倾力深耕两个名人系列。在无锡籍学者杨绛百岁之际，独家访写长文《坐在人生的边上》，实录了杨先生“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的通透心境，同时向最早题写“笔会”刊头的钱钟书致敬。这一文本被誉为“新世纪最动人的学人传奇”。

周毅研读黄永玉长篇名作后，长途重走，写下系列文章《沿着无愁河到凤凰》，抒写了湘西名流传奇与凤凰文化精神，赢得了九旬“老顽童”的激赏与厚谊，以至在忘年交英年早逝时撰文痛悼：“我命不好，让年轻的朋友周毅死在我的前头。这么有出息的人匆忙离开人世，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连号啕几声都来不及……我只后悔在宜兴相叙的时候，为什么没画制一把紫砂壶送她？”

老人原认为“她有用不完的巧思和力气”，却不知她竟在病卧中，还硬撑着写发了《这无畏的行旅——读黄永玉〈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八年〉札记》，并致信闺蜜诀别：“以此存照，以此辞世。”这样的文字，这样的副刊，这样无畏而有为的人性与精神，怎能不长存于世、光耀人间？

王蒙的新论引导，周毅的精神标杆，明确了我们的努力方向与终极目标——副刊非但不“副”，且自带光芒；副刊人作为“报人中的文人”，于报端“新闻纸”中独创“文化纸”。正如报界先辈所说，“副刊最能代表一家报社的风格，站在报纸的第一线争取读者。”

“太湖”副刊的发展史实，我已在《太湖副刊七十年：这片湖山这群人》中简明忆述，而今这一段庆生之文，且作发自一名副刊老兵的“亲切与成熟”的家常回味。

身为改革开放后《无锡日报》首批新进记者、编辑，第一印象是中国报界对副刊的分外重视。锡报原址中山路118号的精雅洋楼上，二楼东间是总编室，西间就是副刊部。留予这最佳位置，既是让我们闹中取静编副刊，又使得副刊人多了一份研学从文的舒心自在。

在“太湖”副刊度过了青春时光，十六年积累留存于部门，便是那岁末专集的一摞各年“太湖”版合订本，显示了办副刊有节律、贵研学、重存储的从业特点。从编辑成长为部主任，熟悉副刊研艺文，多么想就此悠然度过职场的“艺术人生”，老退时那合订本积叠也该“编版等身”了罢？却未料“铁打的副刊流水的兵”，尽管“部龄”很长，后来还是和诸多同仁一样，服从报社需要，调转新岗再锻炼。每周编发副刊、每年合订集存，接棒自有后来人。

新闻版为主，专副刊为辅，历来是报纸的有机组合。以往各有定位、功能、受众的诸多专副刊，创停起落各不同。2019年主持编纂《无锡日报七十年》纪念文集，就慎选了锡报史上影响较大的专副刊“太湖”“周末青年”“乡镇企业”约稿忆念。至今唯有“太湖”一脉尚存，在本报专副刊中最早问世，也最为寿长。副刊之树常青，历来是诸多综合性报纸的共同选择，实质上源于我们民族深厚的人文情怀，鉴于大众求知求美求新的精神需求。

副刊始终是中国报纸独有的一抹亮色，是“具有文化意味、议论色彩和时尚内容的版面”，如《光明日报》新论之题《副刊，是报纸保持生命力的密钥》。这家知识界大报重温了经典一幕：当年该报预告拟停《文学遗产》等专刊，毛泽东阅知后说：“光明日报的副刊和《哲学》《文学遗产》等，应继续办下去，不要停刊。”还说，他看《光明日报》就是看这些副刊。

而今的全国性副刊大讨论，则在新时代强调深化了上述共识，多家名报及其网媒的新论题意，已作阐明且延展：澎湃新闻《报纸耐看不耐看，主要看副刊》、新民晚报《怠慢副刊，也就怠慢了我们自己》、中国副刊《办好副刊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应有之义》……

持正创新，让副刊之树常青，取决于所在报社从总编室至副刊人的上下同心。直面世界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对网络传播、AI带来的新挑战与新机遇，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势在必行，而副刊作为“文化压舱石”与“柔性舆论场”的作用则不可替代。由此“新闻招客，副刊留客”和“副刊不副，副刊要富”的传统及规律也有了新的内涵，更显重要，更须强化。

看今朝网络文如海，但其间“望之蔚然而深秀”之云山，还是悦目盈握的报纸副刊。这于我则是以刊文于“太湖”最有亲近的仪式感。要说副刊何来气韵生动？笔墨当随时代、写人生、为大众。而本刊之要义，恰如“太湖”周刊专栏“天下无锡人”可阐发的寓意：向天下展望，在无锡扎根，为人文续脉。

本文章隶属于专题：全国多家媒体密集关注副刊转型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