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出版报:副刊编辑眼里的王蒙先生

本文发布于 2026-11-16 08:45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公众号)    |   作者:高昌

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编者按:王蒙先生《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文,近日在业界引发热议。我们约请中国文化报社理论研究中心主任高昌撰写《文心不老,这边风景长新——副刊编辑眼里的王蒙先生》,以多年相交的亲历视角,在一来一往的文字交游间,捕捉王蒙先生笔耕不辍的文心、温润宽厚的襟怀。让我们借此文,一同领略王蒙这位文坛大家对于副刊的深情,体味气韵生动的文学本真。


王蒙先生近日发表的《办气韵生动的副刊》,在副刊编辑界引起颇大共鸣。这共鸣并非抽象的空泛感慨,而是来自编辑工作中的切身体会。回头看,此生得以做副刊编辑,确实是选择了一份幸福的职业。既有机缘与文坛大家深度交流,也有缘见证众多新秀成长,心中常觉其乐无穷。有时我也想轻轻呼唤:“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们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而我,也正是在这样的工作实践中,有缘和王蒙先生相遇。

在我眼中,文学确实是力气活儿。看王蒙先生一本一本地出书,就仿佛看到一位挥汗如雨的劳动者在辛勤耕耘。谁知手中书,字字皆辛苦。我格外佩服先生年过九旬依然精神健旺、干劲十足。时不时,会收到先生从微信分享的作品评论、翻译信息,甚至某天散步的步数。这些日常细节,让人感受到他的自信、纯真、智慧与通透。

前两年,我们把副刊作品选编成一本《文心集》,交一家出版社出版。书名“文心集”三字,同仁们不约而同想到请王蒙先生题写,我便贸然去信。先生很快回复:“我刚做完眼科手术出院,清明假日后即写。”欣喜之余,又不免有些不安和自责——先生刚动完手术,实在不该这时去打扰。可这份不安里,也更深切地感受到先生对副刊编辑的一份厚重情谊。

就个人爱好来说,我最喜欢王蒙先生的旧体诗。诗味隽永,智慧深长,读来读去,确是难得的赏心乐事。偶尔,我也曾就先生诗中的某字某句,冒昧提出过一点商榷。这点琐议,与其说是意见,不如说是切磋之乐。先生却谦虚地回信:“请您最终编辑。”有一次还特意说:“我五笔输入汉字,衰年指误,抱歉。”先生真是太谦了。鲐背之年的长者,不仅探索的脚步没有停下,还能自己打字成文,而且笔力坚实,洞明练达,放眼天下怕是只此一家。我曾把一篇涉及他的文章请他审看,他回说:“你们自己审稿决定。”有时就某篇稿子的细节向他求教,他也只答:“按报社规定走。”在工作接触中,先生坦率又温暖,没有架子,不装腔作势,也不让人觉得累,是一位可信可敬的文坛长者。

我在编辑工作中,也曾遇到过另外一种名家:声明一字不能改,改动一点就要撤稿。作家的个性当然值得尊重,但两相对照,王蒙先生让人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加良好、健康的编辑与作者关系:平淡如水,却真淳、干净、悠远。

2024年夏,王蒙先生在中国作协北戴河创作之家接受采访。 高昌 摄

我曾借着采访的机会,听先生详细谈过一回诗歌。他说,自己与诗词的缘分,其实起于童年。他和古典文学研究家、敦煌学专家孙楷第是同乡,还沾亲带故。孙楷第见年幼的王蒙喜欢写诗,便送了他一本《诗韵合璧》:一东、二冬、三江、四支……这本小书,大概算得上他最早亲近诗词的读物之一。王蒙先生介绍说:“2023年出版的61卷的《王蒙创作70年全稿》里边,收录最早的作品是我不到11岁时写的一首绝句,名字叫《题画马》:‘千里追风孰可匹,长途跋涉不觉劳。只因伯乐无从觅,化作神龙上九霄。’当时我上小学,想学画画,可画得不怎么好,画出来的马,怎么看怎么像老鼠,我觉得自己的画笔‘请’不来马了,于是就写了这么一首诗。其实这诗是学大人说话,伯乐到底怎么回事,当时我也不十分明白,但我知道千里马需要伯乐,遇不到伯乐,千里马就不想在地面上待,就变成神龙飞走了。现在想起来,这篇少作好像也还挺有滋有味儿的。”一个不到11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千里马要等伯乐。在编辑岗上工作多年,我也经常想起这个“伯乐”的比喻。这一行当,说到底就是给人作嫁衣、替人当伯乐:从一堆投稿里认出那匹“千里马”,帮它把蹄铁紧一紧、把鬃毛捋一捋,送它跑得更远些。可伯乐并不容易做。王蒙先生在《办气韵生动的副刊》里说得实在:“编辑意图和作者的风格、趣味、语言之间,需要一种结合与平衡。”这里的“结合与平衡”,恰恰也是一种分寸——什么时候递上一句“加油”,什么时候只需让它按本来的节奏驰骋。副刊办得“气韵生动”,大概不在喧嚣,而在这种分寸的“结合与平衡”里:轻松里有庄重,引领里有关爱。

王蒙先生既写旧体诗,也写新诗。他说:“有些内容非常适合用新诗表现,我就采用了新诗的形式。比如‘你的声音使我低下头来,就这样等待着须发变白’;当然也有些内容适合用旧体诗来表达。比如1994年写的《秋兴》里头有句‘促织唧唧天渐清,盛夏未已已秋风’,夏天你要在北戴河待着,感觉就特别明显——7月底、8月初正是最热的时候,但其实8月初一般就立秋了,当风刮过来时,你能感觉到夏天快要过去了。所以这里也有一种对时间、对岁月的感慨。还有一些说笑话的,对人生一种打油、自嘲的东西,对我而言可能用旧体诗更容易表现。我有首写鱼儿的诗,用的就是旧体诗——君在江湖中,君栖盘碗里。缘机略有别,都是萨其米。独游非寂寞,佐酒亦辉煌。随遇成滋味,何必费葱姜?高洁宜冷拌,富贵赖红烧。岂敢充名菜,莫如海上飘。”听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办副刊的门道。一块副刊版面,其实也像这样:诗词歌赋、随笔小品、杂感书话,各有各的天地,各有各的滋味。不必千篇一律,更不必全都板起面孔。有的文字适合端庄,有的文字尽可轻灵;有的要细细雕琢,有的任其舒展反而更有生气。就像先生写鱼的那首旧体诗,冷拌红烧,随遇成滋味,副刊也贵在花色繁多、搭配得当。编辑要干的,不是把每篇文字都改成同一个声音,而是看出它原本的面目,让它在天然的园地,自在生长。版面气韵生动,说到底是让不同的文字各尽其妙。

王蒙先生也曾透露过自己创作生涯中的一些失败“秘辛”:“我比较失败的创作有两样:一个是写过剧本,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我还写过相声,也失败了。当时我把相声稿投给一家专业杂志,人家过了10天就退给我了,说您这个相声我们这儿就不发表了,也没解释,也没对我进行‘鼓励’和‘引导’——从此,我再不写第二个了。后来姜昆知道了,非让我找出来不可;可我始终没找着原作,他还表示很遗憾。”对于这些往事,他像说单口相声似的,讲得有滋有味。一位“人民艺术家”谈起几十年前被退稿的往事,没有半句抱怨,不怪编辑,不怪杂志,倒像在说别人的趣事。这份豁达和厚道,令人听了心里温暖,也叫人明白,他文字里那种明澈,原是从做人里来的。

说实话,处理和王蒙先生相关的稿件时,我也曾犯过一次错。有一位评论界前辈来稿,认为王蒙的《在伊犁》节选自长篇小说《这边风景》。那位前辈也已年过九旬,或许是一时记岔了。我未详细核实,稿子便见了报。王蒙先生很快来信说明情况,耐心解释。我赶紧找来《在伊犁》原著核对,二者确实并非同一部作品。我心里一沉:这回怕是不好办了。稿子已然见报,对错处总得有个交代。斟酌再三,我在一篇文章中委婉地作了订正,也向先生坦承了自己的疏漏。王蒙先生秉持存真求实,态度却谦和平易;这份宽厚,让我敬重。

先生颇重情谊,对曾经生活过的新疆更是格外牵念。有一回,他特意把新疆伊宁市巴彦岱镇的“4·23”世界读书日活动方案分享给我。远在西北边陲的小型读书活动,他也郑重放在心上。对那片土地的这份眷恋,就落在这样的点滴小事里,格外真切。我由衷赞叹:在文学国度拥有这样一片深情的沃土,如胡杨倔强而昂扬,他自己也是一片生动的风景。

王蒙先生曾给本文作者写过一联题句:“浩渺心如海,身舟自在浮。”

王蒙先生曾给我写过一联题句:“浩渺心如海,身舟自在浮。”心像海一样宽,身像舟一样轻,能有这般心境,可谓得大自在。我一直把它放在书房。遇到烦躁的世相,想一想这两句,心里便氤氲起一种静气。做编辑多年,我越来越觉得,编版与做人其实也是相通的。不矫饰,不较劲,坦率真诚,版面自然就有亲和力,也自有一种气韵。正如王国维所言:“有境界则自成高格。”

(作者为中国文化报社理论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章隶属于专题:全国多家媒体关注副刊转型


原标题:副刊编辑眼里的王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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