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于 2026-02-06 11:07在AI大模型迅猛发展、5G-A开启大规模商用、数字技术深度重塑产业形态的2025年,科技与传媒的融合迭代进入关键阶段,诸多行业热点与发展困惑亟待权威解读。
为此,我们于2025年底再次对话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传播创新与未来媒体实验室平台主任喻国明。
针对AI大模型发展热度的起伏,他直指数据环境与规则重构的核心瓶颈,提出数据共享的社会公益属性与国家层面规则设计的重要性;对于AI应用创新,他既肯定了大厂toB领域的落地成效,也强调了小微企业的活力价值,并警示智能替代浪潮下的社会制度准备的必要性。
此外,他还厘清了元宇宙概念的核心价值,指出其为数字文明提供的愿景指引与技术架构启示;解读了游戏产业的全新定位,认为其是虚实相融的重要载体与文化输出通道。同时,他展望5G-A及6G技术对传媒行业的革命性影响,勾勒出未来传媒的发展图景,“传媒行业一定要转化为这个社会数字化的生态节点,才有可能生存下去。”
数据环境与规则重构是AI发展的关键
「视听潮」:AI大模型进展迅速,但当前对现象级产品的讨论似乎不如2025年初那么热烈。您认为是行业发展趋于理性,还是受制于某些因素?
喻国明:其实进展还蛮多的,所以显得很多产品的优势并不突出,而且由于我们的数据库、高品质内容平台的开放是有限的,所以中国的语料环境跟国外大模型相比有被“独化”(注:对数据资源的独家垄断)的征兆,这也是影响热度的一个因素。
一个好的东西必须在一个好的环境当中,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我们不要为某些产品的成功,或者它在大模型领域闯出了一条新路而简单地叫好,我们必须改善它的环境,尤其是改善规则——让更多拥有数据的平台重构规则,以使大模型或类似的智能平台更好地使用这些资源,而非只是平台垄断。
平台拥有某些资源当然跟技术付出相关,但数据本身包含了社会奉献,理应服务于社会公益目标。拿到数据的平台有优先使用权,或者说平台用它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先期利益回报,但由于数据本质上包含社会贡献,所以平台对这些数据并不具备完全意义上的产权,一般而言也会通过某种规则进行社会共享,有些可以免费查阅,有些是有限度、有条件地使用。
今天,中国最大量的高质量数据是各个平台掌握的多维大数据。这种大数据是描述社会、掌握社会的最宝贵的资源,平台拥有某种权利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垄断和独享。从国家的层面应该制定规则,对这些数据进行社会共享,让数据造福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来保障社会的利益和安全。
人工智能的发展依托诸多方面,我们国家现在很重视算力的发展,这是非常有远见的。但另外一方面,发展人工智能也要依赖数据的质量和规模。我们在大数据开放方面的规则重构,会成为工智能未来发展最为重要的条件之一。
「视听潮」:AI 应用方面的创新活力还是很强的。
喻国明:做得很好的挺多。我们平时作为普通用户看到都是toC的东西,但实际上大厂在toB方面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说,阿里云用智能技术对于港口装卸的自动化处理,跟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港口管理相比都能提升3倍的效率。类似这样的场景落地,中国作了很多探索,而且有些东西是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涌现出来的。
另外,在AI 应用的创新方面,不能忽视中国的小微企业,它们对于中国经济所形成的软着陆作用,如何评估都不为过。有相当多的小微企业虽然被忽略在国家规模以上统计之外,但这些企业在面对问题的时候,对于市场调节、市场补空,对于大企业能力丧失时的见缝插针、灵活调整、迅捷反应,都是使中国经济能够以时间换空间的特别好的推动者。
这恰恰是硅谷现在比较缺乏的东西,他们强调“从0到1”的创新,但是对于规模化程度的关注是不够的。现在他们醒过来了,所以才有Meta对Manus的收购,说明他们已经重视这个问题了。
「视听潮」:我看到一个说法,“AIGC是优绩主义的终极体现”。AIGC仍在高速发展,您认为现在谈问题是否为时过早?
喻国明:DeepSeek出现之前,我们的社会对于大模型、智能化是防范的、拒斥的;但是DeepSeek出来之后,我们一下就开始拥抱大模型。
今天“人工智能+”变成国家发展战略,这没错,但问题在于,对算力算法在落地过程当中造成的冲击,我们有充分的理解和把握吗?
有人说未来3年之内可能有50%的人类工种都会被智能替代,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但智能替代一定是趋势。随着智能技术的成熟和落地,AI在工作场景中会越来越多地替代人类,那人怎么办?人其实不是简单被替代的问题,而是岗位被分类分级了。
有些东西是AI不能替代的,但是保留下来岗位对人力的要求,这方面的工作我们有没有做?再比如说8小时工作制考不考虑改变一下?让人更多地去休闲,也可以去学习,去旅游促进消费。如果没有这方面制度的提前考量和设计的话,当浪潮到来的时候,社会秩序就会受到冲击。
所以,当AI全面落地的时候,主管部门一定要有研究、有预设,有制度的准备。(编者注:据《人民日报》1月30日消息,我国将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文件)
“元宇宙”仍在为数字文明时代提供启示
「视听潮」:很久没有听到“元宇宙”的讨论了,这个概念是否已不再时兴?
喻国明:元宇宙对数字文明时代有两个大贡献,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被推翻,或者说恰恰是向着元宇宙所预测的方向在发展。
首先,元宇宙概念第一次系统性地描述了未来数字文明社会的总体景观,并把发展的目标愿景用相对清晰的方式表达出来。
比如虚实相融,数字文明社会跟工业化社会最大的不同就是通过虚拟现实的线上场景布局,使人类实践可以脱离物理世界现实的限制,很多机器设备在现实生活当中要调用它有很大成本,而且有时候可能还要考虑有限性、稀缺性的问题,但在线上可以模拟出来。
我上课时经常拿杨朔的《荔枝蜜》举例,这是以前语文课本里的一篇文章。杨朔说他白天误入了一个蜜蜂基地,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蜜蜂”。现在看,如果你没有小蜜蜂的经历、小蜜蜂的视角、小蜜蜂的体验,你是做不出一个蜜蜂的梦的。
但是在未来元宇宙之下,由于有虚拟现实,我就可以把自己的分身视角装在一个蜜蜂身上,体验蜜蜂的生活方式、蜜蜂的世界、蜜蜂的视角。
视角不同,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元宇宙最大的贡献就是通过虚拟现实的描述,极大地扩张了人类实践的自由度,可以摆脱现实的约束,进入更加广泛、更加丰富、更具想象力的空间来呈现自己的可能性。
第二,元宇宙形成了一个基础的技术架构图,或者说是技术的原型设计。
未来社会的技术架构建立在各种各样的技术之上,包括虚拟技术、互动技术、通讯技术等,而元宇宙的技术基础建立在这些技术彼此渗透、彼此协同、彼此融合的过程中,因此它揭示了数字文明时代技术发展功能形成、价值形成的一个主方向,就是融合交叉。
今天所有的创新都是在边缘创新当中形成的,这跟工业文明时代依托社会分工、社会协同的裂变式发展不同。工业文明之前对人才的要求是全面的,而工业文明要求只要在某一方面有长项就能为社会生产、经济形态所用。但是工业文明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垂直发展可能导致渐行渐远,由于分工的发展,协同的能力在迅速降解,依托社会分工产生的效益就出现了瓶颈。
数字文明时代,通过机制的构建,能把这些分工重新拉拢在一起,让它们掉过头来,彼此进入、相向而行,成为重要的社会发展动力,从裂变走向聚变。这种发展模式所焕发出来的能量因为在交叉当中更加丰富、更加多样,更具有信息价值的创新意味,所以它很大程度上就是数字文明时代的技术发展逻辑。
这就是元宇宙给我们未来社会发展最为重要的两个启示。
「视听潮」:这跟技术实践之间还有不小的差距。
喻国明:一定要设定目标,有目标和没目标是不一样的。
目标的确定,就是一个需要巨大成本探索的过程。虽然它有很多沉没成本,但是一旦从原理的角度把方向确定了,工程化的技术就可以有“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可能性——它并不是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不会说你封锁了我就过不去,就像DeepSeek用精致的蒸馏方式和工程化的优化,就可以用相对比较弱的算力形成高智能的输出。
我们要看到元宇宙是理论性的突破,只是落地模式还不成熟。Manus收购事件震惊科技界,这支团队就是专门做场景变现的。Meta虽然技术领先,但不着地,是不能形成变现正循环的。它愿意用20亿美元收购这样一个公司,是特别有针对性的。
新爆品的出现,将反映整个基础的成熟变化
「视听潮」:2025年,您谈了很多游戏相关的话题,是研究元宇宙的替代概念吗?
喻国明:游戏并不是虚实相融的全部,虚实相融还有很多其他方面。
我们现在很多知识比较烦琐,而且用一种非体验的方式学习,这是把你当成一个容器,给你装进去的一个过程,但是知识真正的作用是要成为你生命体的一部分,既要变成你认知结构的一部分,也要变成你能够用的一种能力,甚至是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关于游戏,我们要有一个拨乱反正的观念,这是官方非常明确的态度。过去我们对游戏有很多心理上的障碍、政策上的限制,现在则要打开这些限制。
前些日子我去上海参加一个游戏产业的研讨会,解放日报等单位联合共建了上海游戏产业与城市发展研究中心。北京市政府也在发展游戏产业。中国在这方面有技术的领先度,通过游戏平台实现各种功能价值也有巨大的可能性。通过游戏输出文化、输出品牌、输出时尚,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而且有的产品已经做到了,比如《黑神话:悟空》。
「视听潮」:2025年,5G-A技术开启大规模商用,目前已用于提升媒体直播体验。媒介即讯息,您如何看待5G-A及后续6G技术对传媒的可能性?
喻国明:过去我们讲5G的时候过于乐观了,5G实际上是一个过渡性形态。过去3G就是过渡性的,到了4G才大面积地开始to C应用;5G也是一样,更大程度上是工业互联网使用,对于个人用户并没有明显的价值,我们只是把对6G的场景描述提前到了5G。
相较之下,5G-A的确快了很多,实际上到2025年5G-A已经在全球布局,到2030年左右就要实现6G的普及,到那时可能整个工业互联网或者AIGS(编者注:人工智能生成服务)的连接已经形成了相对比较丰富的模式,之后人们通过手机或者信息终端所能提取到的好处会更丰富多样。
比如,记者可实时操控远程设备进行全息采访,用户可随时“瞬移”至任何新闻现场或文化场景,获得无延迟的沉浸体验;再如,现在主要是点击、滑动等二维交互,在6G之下升级为在三维空间中的自然手势、眼神、脑机接口等多模态交互,让用户真正“进入”并“操作”;高保真的AR/VR内容也将能实时云端渲染并流式传输到轻量级设备,使虚实融合的传媒体验像当前刷短视频一样普及。
总的来说,5G-A及未来的6G技术将推动传媒从超高清传输迈向全息沉浸与无感交互,彻底重塑传媒的时空观。
目前新闻是“图文+简单视频”,5G-A一定会催生很多新的表达方式,而且未来一两年就会有爆品出现。这种爆品其实是系统性变革的衔接,不是单独生出来的,而是冰山一角的那个十分之一的露出,水面之下会是整个基础在成熟、在变化。
「视听潮」:在您看来,科技对未来五年传媒行业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一阶段的“新型”传媒将呈现出哪些核心特征?
喻国明:传媒行业一定要转化为这个社会数字化的生态节点,才有可能生存下去。
主要的影响,一是生产力彻底重构。AIGC与自动化技术将接管大部分程式化内容生产,传媒工作的核心转向策划、把关、关系运营与复杂问题解决。
二是产品形态场景化。“场景”取代“栏目”或“文章”,成为基本的传播单元,新闻、教育、娱乐都将以可进入、可交互的虚拟或混合现实场景形式呈现。
三是商业模式服务化。收入来源从广告、订阅更多转向提供数字服务、数据服务、虚拟空间运营以及IP的生态化增值。
四是行业边界模糊化。传媒与游戏、教育、医疗、文旅、社会治理的边界深度融合,传媒企业成为解决方案提供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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