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新京报社舆论监督报道《罐车运输乱象调查：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获得第35届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报道类一等奖。在稍早的2025年9月1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决定，此次修法主要针对液态食品道路散装运输问题，其中明确规定对重点液态食品道路散装运输实行许可制度。

在此前的审议会议上，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主要负责人明确指出，之所以启动修法程序，源于媒体曝光的“罐车运输食用植物油乱象”，它暴露出液态食品道路散装运输环节存在监管漏洞，特别是缺乏准入监管，导致准入门槛较低，对违法行为的处罚也偏轻。

这是继《食用植物油散装运输卫生要求》这一强制性国家标准实施以后，我国再次着手完善食用油运输领域的法律法规，以期彻底补上该领域的监管漏洞。一篇调查性报道，直接推动法律法规作出修改的情形并不多见，而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社会效果，其中最核心的因素，就在于这篇报道始终把公共利益放在首位。

以公共价值判断新闻线索

油罐车运输是一个相对封闭的领域，事实上，这一报道线索源于一名业内人士的爆料。不过由于对方身处行业内部，始终心存顾虑，最开始找到记者时，对方只是表示自己有一条事关国内食用油质量风险的线索，但并未表明具体是何问题。

第一次交流中，记者多番追问，对方只表示稍晚些会详细说明情况，然而一等便是几个月，之后记者无奈再次询问，对方依旧没有透露额外信息，此后又是几个月的等待。一段时间后，记者再次主动联络对方，这一次对方终于松口，透露了几个关键词。而记者正是根据这几个关键词，推断出对方意指罐车运输环节存在混装的问题。从最初的沟通，到后来获知问题的全貌，记者持续追问了近一年的时间，才了解到这一问题线索的全貌，而之所以如此坚持，正是因为记者认为食用油的质量安全关系千家万户，这一问题线索有很高的公共价值。

然而，当时互联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十分有限，基于已知信息，记者无法辨别这条爆料线索的真实性，又担心遭遇虚假爆料。在与这名爆料人的交流中，对方告诉记者一个重要细节，他说，如果一辆罐车之前装运的是煤制油，那罐体喷涂的字样应该是“普通液体”；如果运输食用油，喷涂的字样应该是“食用油”；如果一辆罐车混装过，那罐体上的喷涂字样必然存在涂改痕迹。这意味着只要前往食用油厂家一探究竟，便能核实这条线索的真实性。

天津，是我国北方重要的食用油生产基地，离北京也比较近，接到这一线索后，记者很快找到了一家位于天津的食用油生产厂家，在该厂家的大门口，记者默默观察了一整天，不出所料发现很多进出罐车的喷涂字样都存在涂改痕迹，甚至能看到司机把车停在马路边毫不避讳地涂改。第二天，记者又从天津赶到河北黄骅港，在这里的食用油生产厂家门口，记者同样不时能看到喷涂字样存在涂改痕迹的罐车进进出出，两天的观察让记者意识到这条线索的真实性非常高。因而在这之后，记者很快申请去了宁夏灵武市，着手从运输链条源头调查罐车混装问题。

以扎实深入的调查为后盾

之所以选择宁夏灵武市作为调查采访的第一站，是因为综合多方信息得知，宁夏灵武是我国最大的煤制油生产基地，每天都会有上百辆罐车从这里出发，将煤制油运往全国各地，而天津是重要的食用油生产基地，很多罐车会在这两地之间往来运输，既装运煤制油，又装运食用油。而基于先前在食用油厂家的观察，记者发现天津只是整个运输环节的下游，要想证明罐车混装，仅观察罐车装运食用油这一环节并不够，还需先证明装运食用油之前它运输的是煤制油，这意味着记者必须从宁夏灵武着手调查。

记者原本计划：从宁夏跟着一辆装有煤制油的罐车，之后看它卸货后是否再去装运食用油，便可以完成调查采访任务。尽管调查思路十分明确，但实际调查采访过程却倍加曲折。开始追踪油罐车后，记者发现面临多个现实困境，如罐车目的地不确定，跟车难度大、易跟丢。

因而在后面的跟车调查环节中，记者走了很多弯路，有些罐车的运输方向不符合预期，比如从宁夏出发的罐车，记者原以为它会往天津方向行驶，可是后来跟了一段才发现，有的罐车南辕北辙，有的往新疆去了，有的往四川去了，还有北上内蒙古的，只有其中一部分罐车往天津方向行驶。中途跟丢的情况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可能仅仅是错过一个红绿灯的缘故，追踪上千公里的罐车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而最后报道提到的那两辆罐车，记者也是先从宁夏锁定它们运输了煤制油，刚开始跟车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的目的地，甚至也没有把握它们之后会不会去运食用油，至于去哪个厂运食用油更不了解。只是后来跟车的过程中，看着它们先卸煤制油，再分别去了两个食用油生产厂家装食用油。所以，那两个厂家并不是记者选定的，记者只是跟上了那两辆罐车，而它们恰好去了那两个厂家。

最终，为调查罐车运输乱象，记者历时30余天，以车为家，足迹遍及京、津、冀、苏、豫等省市，奔波8000余公里，形成了涵盖运输、生产环节的全链条实证记录，证实了散装食用油运输过程中存在的这一巨大风险隐患。

从“揭示问题”到“推动治理”

2024年7月2日，这篇报道发布后，迅速登上微博热搜等各种新闻热榜，而后《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三大央媒和各地方媒体转载跟进，配发评论。至7月9日内容发布一周后，有关这篇报道的讨论不仅没有逐渐沉寂下去，反而传导至国内几乎所有新闻和社交媒体平台，罐车运输乱象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热点话题，讨论热度居高不下。当晚央视《新闻联播》播发消息，宣布国务院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牵头多个部委组成联合调查组，彻查食用油罐车运输问题，至此关于这条报道的讨论热度达到顶峰。

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在“罐车运输食用植物油乱象”这一事件中，食用油与人们生活密切相关，食用油的质量安全是人人关注的问题，每一位读者都成了当事人，不再是旁观者。从一条原本看似普通的行业新闻报道，发酵成全民热议的新闻事件，这背后正是因为这条报道涉及巨大的公共利益。

2024年8月26日，国务院联合调查组认定，罐车混运食用植物油事件性质极其恶劣，是典型的违法犯罪行为。在此之后，不仅相关涉事企业和涉事车辆受到了惩处，相关法律法规也得以加速完善。这表明这条报道不仅完成了“揭示问题”的初始使命，更成为启动行政和司法程序、推动行业自律的关键催化，切实推动了公共治理的改善，彰显了调查性新闻在当下的巨大价值和不可替代性。

阅读+：调查报道60%时间和精力应当投入在采访和取证

2025年11月19日下午，新京报社首席记者韩福涛应邀到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分享交流。

时谈及暗访与卧底方式时，他说，记者开展公共利益报道时，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采用隐性采访、卧底等手段，但不能主动违法，更不能唆使他人违法：“追求新闻价值的同时，必须把法律边界与职业伦理握在手里。”

对于同学们普遍关注的“写作是否最重要”这一问题，韩福涛直言，调查报道中约60%的时间和精力应当投入在采访和取证上，写作只是最后的呈现环节。“如果没有真实采访和确凿证据，再好的文字，也只是故事，不是新闻。”

他建议新闻专业学生，在训练写作的同时，更要强化选题判断能力、问题意识和信息核查能力。他还提醒，同学们不要“关起门来写稿”，要保持“可被社会找到”的状态，通过多平台渠道接收线索和反馈，拓宽信息来源。

他提到，不少传统媒体记者正试水自媒体平台，既扩大个人影响力，也拓宽线索来源，“媒体机构＋个人账号”的传播新模式正在形成。这对具备调查能力和选题能力的年轻记者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韩福涛结合自身实践细致回应，鼓励同学们多阅读高质量调查报道，通过模仿借鉴其结构与叙事逻辑，在日常生活中主动观察公共议题，“从身边小线索切入，也可以走向一个大选题”。（摘自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