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2026届学生毕业典礼上，复旦大学新闻学院1984级校友、解放日报社原党委书记、社长陈颂清作题为《精英意识与自省精神》的演讲，全文如下：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首先祝贺同学们顺利毕业。作为你们的校友在这里发言，我有点忐忑。我知道，中国社会早已进入后喻时代。后喻时代的最大理性，就是年长者应该管住嘴，多用耳朵倾听年轻人。但今天既然来了，作为一个马上从职业岗位上卸任的年长者，我就斗胆讲几句“前喻时代”的老话，请大家姑妄听之。

我今天想说说精英意识这个略显陈旧的概念。在座各位中除了继续深造的，都将踏上社会步入职场。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步入职场的高学历年轻人，也大多以打工人自居，甚至自称牛马。如果仅仅是借此自嘲以解压，或也无可厚非。

但如果在座各位真的只是把自己定位于打工人甚至牛马，我作为一个老派的人，是会有不满足、不满意的。

因为不管怎么贬低和调侃复旦的新闻教育，各位是接受到了中国最好的那部分高等教育的一分子，并且不管是985还是211高校，都是享受了更多国家财政投入的学校，无论是各位对自身的期许，还是社会对各位的期望，都不允许我们把自己只是作为一个以付出劳务换取薪水意义上的打工人。所以，我想说，精英意识，是我们在走出校门时候应该具备、也永不能忘的。

精英，是一个危险的话题，几乎成了贬义词。反精英、反权威、反建制是一种弥漫世界的潮流。

但我始终坚信，一个社会，需要精英，更需要更多的人具备精英意识。

什么是社会的精英？我的理解，就是思想领先，比一般大众更能登高望远、引领社会前进的人；能力出众，比一般大众能为社会和人类作出更多贡献的人；道德高尚，比一般大众更能超越自身利益，更具博爱情怀、更愿牺牲奉献的人。精英，不应该是财富与权贵的同义词，而是责任与奉献的担当者。

李登辉老校长概括的复旦精神，第二第三条就是服务、牺牲。必乐服务乃有用，必肯牺牲乃有为。能做到服务与牺牲，应该当之无愧是社会的精英。

复旦是有这样的人的，复旦新闻系也是有这样的传统的。

我想起复旦新闻系1950年代初的系主任恽逸群，他是在陈望道先生之后，王中老师之前担任系主任的。当时他刚和范长江等人一起创建了上海解放日报，并担任了第二任总编辑。恽逸群从世俗的意义上说，不是一个成功者，甚至可以说人生极度失败。他三度入狱，别妻离子，长时间生活困顿，处于社会最底层。但在我的心目中，恽逸群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时代精英。

恽逸群原本可以过上衣食富足的小康生活，但当他目睹社会的不公、国家的贫弱，接触到革命的思潮后，他就立志要参与改变这个社会，很快他就舍弃“金饭碗”，变卖祖产，将个人精力与家庭财富都投入到劳苦大众的解放事业。此后，虽历经坎坷，始终未放弃作为共产党人的理想与责任。

即使是以假释犯人的身份在苏北一所中学被监督劳动，他思考的依然是国家的兴亡大事。当他在蜗居的楼梯间里读到林彪为毛主席语录所写的再版前言，他感到极为不安，立即提笔给中央写信，直陈林彪言论的荒谬与危害。他的思想与他的处境，有太大的反差。但这就是深入骨髓的“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英意识。

我还想起我们系的另一位老师，叫葛迟胤。他并不是我们的任课老师。但我清晰地记得有一天上课前，他拿着当天的报纸怒气冲冲地走进教室，用他的大嗓门发表了一通批评意见。当天的报纸上刊登着一篇有关新闻工作的权威论述。而葛老师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学教师，可能连教授也还不是。有人说，葛老师在新闻理论上并没有突出的建树，他一辈子最大的成绩就是坚决捍卫王中老师的新闻学常识，而他的人生际遇也大多与捍卫常识相关。

即使在我看来，为了捍卫一些常识而付出了命运的代价，这多少有些不值得。但在像葛老师这样的人心中，身为大学老师，捍卫常识可能是比计较利害得失重要得多的做人原则。

说了新闻系两位前辈的往事，我并不是要求大家都去做这样的社会精英。说实在话，我自己就做不到像他们那样，甚至在日常的不计较个人得失上也难望其项背。而且我也真心希望，我们的社会不断进步，不需要经常用常识来考验大家的精英意识。

说这些陈年往事，我只是希望大家在迈出校门、踏上社会的时候，心目中都能有一个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榜样，一个能够鞭策自己从日常的卑微、自私、懈怠中不断自拔，而向前向上的坐标。

心里有了标杆榜样，我们也许就能在滚滚红尘的世俗世界中偶尔记得回望初心，即使认识到社会总会有其琐碎粗鄙、功利虚伪的一面，我们也多少不要完全舍弃自己的精英意识，记得自己身上应该具有的精英使命，而不要任由自己在“打工人”的遁词下真正隐入尘埃，陷入泥浆，甚至还乐在其中。

不忘精英意识，我希望大家能够常常关心天下大事。当我们习惯于享受短视频的轻松、搞笑的时候，也要关注点那些重要的事，严肃的事。我们要追求自身的小确幸、安排好家庭的生活，但也要有与天下人同悲欢的情感，看得见那些处于困顿之中的人们，也许我们是有力量去为他们做点什么的。

不忘精英意识，我建议大家未必要事事规划、处处精算。网络上有许多人生导师、职场指南，时时在指引我们从踏上社会第一天起就要精妙规划、步步为营。我很难说这不对。但我总觉得，影响人生的变量很多，所谓造化弄人，精致的人生规划，未必能像程序执行一样按部就班。既然不可知的不确定性如此之多，与其花太多精力规划未来，何如做好当下手头的每一件小事，并且不计得失、毫不惜力地去把它做好。风物长宜放眼量，不必锱铢必较，不要因为一分耕耘没有立即得到一分收获就感觉吃亏，就要躺平懈怠，就要敷衍摸鱼。

在人工智能日益渗透现实世界的时候，我们更应该构筑一个只能属于人类拥有的高贵的“物理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有一些数据算法无法理解的得失选择。

不忘精英意识，我还想说说自省精神。当下，我们当然要高度警惕、坚决反对民粹主义。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深切地体察民粹主义盛行背后的社会动因，如果轻率地将民粹舆论的产生归结于人们的无知，而不能感知社会大众尤其是底层社会的真实想法与困惑烦恼，我们不仅将无法遏制民粹的泛滥，而且所谓的精英也将堕入令人厌恶的既得利益阶层。

我们需要经常读一读类似《精英的傲慢》这样富有自省与批判精神的书籍，反思我们自身的精英意识有没有异化为理所当然的特权思维。

我们需要经常回忆下中学课本里曾经收录的鲁迅先生《一件小事》里体现的自省情怀，反省下自己体面外表下藏着的“小”，警醒自己将精英意识真正知行合一。

真正的社会精英，永远是超越个人所处阶层、地位而为天下谋，尤其是为改变天下不义、不善、不美之事而谋的。

讲到这里，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几乎没有提到社会环境如何为大家坚守精英意识提供支撑、提供保障。

这当然是一个更加重要的话题。但我今天的重点是立足自身。毋庸讳言，今天的社会依然离我们的理想还有距离，面对问题，我们有时感受到的无力感真实存在。

但毕竟，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相较恽逸群生活的年代，已经进步和美好了许多。这种变化并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包括了一代代知识精英在内的前辈们以强烈的天下为己任的自觉与担当，服务、奉献、牺牲得来的。

所以，面对今天社会的瑕疵，我们应该做的是接续奋斗、努力去改变它。我们的精英意识，本身就应该包含了去推动这种环境的改变和营造。

所以，我还是想说，不管明天时势如何变幻，不管今后人生的际遇如何，我们永远要有精英意识作为我们的底色，进则为改变世界而出力，退则能守牢底线不逾矩。

即将踏上社会的诸位，有机会为这个社会的进步与美好提供服务，祝愿大家担起精英的责任，多做力所能及之事，让我们的世界更加美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