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性变革的下一步,不应只在媒体内部

本文发布于 2026-06-26 23:23
来源:Media OS(公众号)    |   作者:王鹏

最近,一篇讨论传统媒体与互联网平台关系的文章在媒体圈引发热议。

文章提出一个很多媒体人并不陌生的观点:传统媒体正在沦为互联网平台的“内容代工厂”。媒体负责采访、核实、写稿,承担内容生产成本;平台掌握用户入口、分发渠道和商业闭环。最终,媒体获得阅读量,平台获得流量和收益。

这一观点迅速引发大量讨论。有人认为,这是很多地方媒体这些年的真实处境。也有人认为,把问题全部归咎于平台是一种认知偷懒。

但看完整个讨论后,我越来越觉得,大家可能都把问题看小了。

当主流媒体启动系统性变革的时候,互联网平台究竟应该处于什么位置?

如果平台只是媒体的一个传播渠道,那么答案很简单:媒体改媒体的,平台做平台的。但如果平台已经成为传播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系统性变革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媒体自己的事情。

当平台已经成为新的传播基础设施,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讨论的,可能已经不只是媒体自身的改革。媒体如何重建能力?平台如何重建信任?双方又将如何共同塑造新的传播生态?或许,这才是“内容代工厂”争论背后真正的问题。

一、为什么“内容代工厂”会成为一个行业情绪?

必须承认,“内容代工厂”的情绪是真实存在的。有媒体人用了一个比喻:你一天天浇水施肥捉虫除草终于把庄稼收上来了,然后你把庄稼放市场上出售,卖掉的钱都是市场收走了,你只得到了“销售量”“交易量”这种概念性的数据。

这个比喻未必完全准确,但它传递的情绪是真实的。

媒体承担采编成本。平台掌握用户入口。算法决定传播效率。商业闭环留在平台生态。媒体获得流量数据。平台获得用户时长与广告收益。

这种结构性的不对称,并非中国独有。传播学者何塞·范·迪克在《平台社会》一书中,将平台运作的核心逻辑概括为三点:数据化、商品化、自动化选择。当这三个机制同时运转,媒体的内容就变成了平台商品化流程中的一种“原料”。这不是平台的“阴谋”,而是平台技术架构和商业模式的必然结果。

但“内容代工厂”之所以从一篇文章演变为一种行业情绪,更深层的原因不在收益,而在控制力的转移。可以将这种焦虑拆解为三种权力的转移。

渠道权转移。 过去是用户主动找媒体,现在是媒体挤在平台上等分发。一开始只当是多了个免费喇叭,等全社会的信息入口都装进了几个App才反应过来:渠道早已不是工具,是基础设施。写得再好、调查再深,算法不给推,就等于没写过。

评价权转移。 过去什么内容重要、什么值得上头版,编辑部说了算。现在标尺换成了完播率、互动率、转化率。一篇耗时数月的调查报道,社会价值再高,完播率不如一条15秒的情绪短视频,在算法眼里就是“低质内容”。

商业权转移。 过去内容影响力直接兑换广告费,价值链条短而清晰。现在平台只把内容当引流原料,用户因为内容留下来,转头在平台里刷广告、买东西、点外卖,整个赚钱的闭环全在平台体系内完成。媒体出了人力、担了风险、付了成本,真正赚钱的环节,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三种权力的转移,构成了“内容代工厂”情绪的真实内核。它不是一个收入问题,而是一种身份焦虑和角色焦虑。而这种焦虑的本质,恰恰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当系统性变革进入深水区,媒体的困境已经无法在媒体内部找到全部答案。

二、但平台真的是问题的全部吗?

问题在于,如果把一切都归因于平台,很多现象又解释不通。

第一,如果平台真的在无偿掠夺内容,为何受众愿意为《财新》付费,却不愿为大多数媒体的内容买单?

第二,如果竞争不公只因平台手握渠道,为何那么多个体创作者能在同一规则下盈利,持证的传统主流媒体却步履维艰?

第三,如果一切症结都是知识产权保护不足,为何在同样的市场环境里,依然有媒体走出了独立的商业化路径?

这三个问题精准戳中了媒体内部的能力短板,但也存在样本的特殊性:财新的付费壁垒建立在稀缺的深度财经内容之上,个体创作者的盈利优势依赖极低的人力与管理成本,二者都不具备全行业复制的普遍性。

这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个事实:平台不是全部答案。

一个关键的概念区分被反复提及:授权分发和非授权抓取有本质区别。几乎所有的传统主流媒体都主动入驻了各大平台的内容号,将内容同步发布以换取品牌曝光和传播影响力。平台的创作者分账机制已存在多年,大家是按内容点击、播放量获得对应收益。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传统主流媒体拿到的收益低?有没有可能是因其内容商业化变现效率偏低?政务通稿、例行公告对用户有什么吸引力?反而是那些深度内容生产者,不少都能做到10万+。

更根本的问题在媒体内部。

一位在传统电视台做了十五年编导摄像后辞职的从业者,在评论区留下了一段高赞自述:“现在我一个人生产的内容流量,比他们一个组7、8个人生产的内容流量高出1000万倍,一点没有夸张的成分。”他的解释值得深思:“其实反而他们的能力放在市场上来都是碾压级的,但是架不住领导们‘既要又要还要’的工作指导思路。”

这段话与管理层的判断形成了呼应。2025年5月,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论坛上,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莫高义指出,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是党中央交给我们的重大任务,要以自我革命精神推动媒体系统变革,以强化用户服务驱动内容生产传播,以体制机制改革激发创新创造活力,以传播效果评价增进改革创新动能。

这四点要求,每一句都直指媒体内部的核心症结。自我革命,意味着不是修修补补,而是从组织架构到运行逻辑的整体重塑。用户服务,意味着不是“我做什么你看什么”,而是“用户在哪里、需求是什么,内容就做到哪里”。体制创新,意味着打破条块分割和僵化的用人分配机制。效果评价,意味着流量不是唯一标尺,但也不能没有标尺。

有学者基于对国内数十家主流媒体负责人的访谈,揭示了变革最深层的堵点:新旧媒体的人财物分配不均,核心困难是“组织架构难以适配内容市场的变化速度”。

很多时候,媒体一边批评平台逻辑,一边又在用平台数据评价自己。一边抱怨算法影响内容价值,一边又把算法指标纳入考核体系。这种矛盾并非个别现象,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成为整个行业的普遍状态。

但这恰恰说明:媒体的困境,既不全在平台,也不全在媒体自身。而在于两者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结构性变化。

三、系统性变革为什么不能只改媒体?

很多讨论有一个默认前提:媒体在使用平台。但越来越多研究发现,现实可能恰恰相反。平台不仅在被媒体使用,也在持续塑造媒体。

回顾这场争论中梳理的历史脉络,会发现一个被反复提及却不被正视的侧面:没有任何一家平台强制媒体入驻开号、同步内容,每一步选择在当时都有明确的现实收益考量。但这种看似自主的选择,本质上是渠道集中化趋势下的生存型适配:当用户入口逐步向少数平台集中,不入驻就意味着失去传播声量,行业的可选空间其实非常有限。

最初,媒体把平台当增量渠道。开个号,不用搭服务器、不用花钱拉新,稿子复制粘贴过去,就能多触达几十万用户。那时的心态很轻松:“我是权威内容方,来入驻是给你站台。”没人想到,当用户习惯了从平台看新闻,媒体就从“合作方”变成了“供货商”。

然后媒体开始主动适配算法规则。平台喜欢短的,就把深度稿拆成碎片;算法偏爱情绪,就把严肃新闻改成标题党;热搜上什么火,就全员扑上去追。这一步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内容变水了,而是主动放弃了定价权。

最后被彻底锁死在生态里。等平台跑通了广告、电商、本地生活的完整商业闭环,媒体才反应过来:想撤?自家客户端的日活还没普通博主的粉丝量高。更讽刺的是,连上级考核都认平台数据。不想卷,也得硬着头皮卷。

有行业观察者对这个过程的总结一针见血:“这是一场不对称交易。但比‘交易’本身更关键的,是交易双方怎么一步步被锁定在这种关系里的。”

学术界对此已有精确的概念工具。国内新闻传播学界对媒体平台化的研究,普遍拆解出两个递进维度:表层的“平台日常化”与深层的“平台内生化”。前者指涉媒介生活高度依赖平台介质,后者则体现出平台技术、算法逻辑深度嵌入传播组织内在结构之中。

更深入的剖析来自新制度主义视角。研究者用“制度同构”概念来解释这个困局:组织面对外部环境压力,随着时间推移自我重组,其规则、规范和惯例逐渐与外部环境趋同。媒体在应对平台的制度压力时,更多选择模仿平台,而非效仿其他新闻机构。

媒体最大的变化,不是学会了使用平台,而是开始按照平台的逻辑运行。 这个判断直接引出一个结论:当平台已经深度嵌入媒体组织结构,系统性变革如果只讨论媒体自身改革,实际上已经无法解释现实。

这就是为什么“内容代工厂”的争论吵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因为双方早已不是彼此独立的存在,媒体已经不在平台之外,而是在平台生态之中。问题的本质不是“谁欠谁”,而是两者如何在新结构中重新定位。

这个判断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如果说报纸时代的基础设施是印刷厂,广播电视时代的基础设施是频率和牌照,那么今天的基础设施已经变成平台、算法和数据。媒体不是在平台上发内容,媒体是在平台建成的基础设施上运行。当基础设施发生变化的时候,系统性变革就不可能只发生在媒体内部。

因此,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真正面对的,不再只是媒体组织本身的改革,而是整个传播基础设施的重构。这正是“内容代工厂”争论指向的那个更大命题。

四、平台其实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过去的平台解决的是连接问题、传播效率问题、信息获取问题,竞争的核心是流量。但今天,一个显著的转折正在发生。

从《网络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到《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平台的内容安全责任、数据合规义务、算法治理要求被逐一写入法律法规。这不是偶发的政策收紧,而是一条持续多年的制度演进脉络——从早期要求平台落实“主体责任”,到今天对算法、数据、内容生态提出系统性治理要求,监管的颗粒度在不断细化,算法不再被默认为“技术中立”,它被要求做出明确的价值选择。

与此同时,平台自身的姿态也在调整。抖音上线“安全与信任中心”网站公开算法原理,腾讯提出算法应“可用、可靠、可知、可控”,快手构建以主流媒体和政务号为核心的正能量矩阵,微博将主流媒体视为生态治理的“定盘星”与“压舱石”。多家平台的主流媒体内容算法推荐权重持续提升,内容分账比例逐步上调。

但规则调整是一面,现实博弈是另一面。2025年9月,国家网信办对多家平台采取约谈和处罚措施,原因直指热搜榜单的“娱乐化”问题——本应成为公共信息风向标的热搜榜,正在异化为炒作明星动态的“吃瓜”榜。

更深层的问题是,平台规则的透明度仍然严重不足。算法公式公开了,但因子权重从不公开;随便调整几个因子,媒体的流量数据就可能剧烈波动。媒体辛苦跑出的阅读量、完播率、互动率,本质上是平台算法和运营策略驱动下的产物,而非媒体能力的真实映射。

但一个根本性变化正在浮现:信息越来越便宜,可信信息越来越昂贵。流量越来越容易获得,信任越来越难建立。 信任逻辑正在生长,流量逻辑并未退场,两种逻辑的博弈将长期共存。但这两种逻辑的消长本身,正在改变媒体与平台关系的底层规则。

平台正在被监管、市场和公众期待共同推动,逐步承担更多内容生态责任。这不是公关辞令的胜利,而是一场结构性的转向。

五、系统性变革正在走向传播生态重构

当我们将监管层的政策部署、平台方的公开承诺、学界的理论分析并置在一起时,一个清晰的趋势轮廓开始浮现。系统性变革正在从媒体内部改革走向传播生态重构。

新技术催生平台重新建立信任

过去十年,平台的竞争逻辑是流量最大化。谁日活高、用户时长长,谁就是赢家。这套逻辑直接塑造了媒体的行为模式:追热点、做标题党、生产碎片化内容,都是为了在流量池里抢份额。

但今天,这套逻辑正在松动。AI可以批量生成内容,深度伪造日益逼真,信息污染成为全球性问题。当内容供给趋于无限,稀缺的就不再是信息,而是可信信息。

近期,七家主流财经媒体集体发布版权声明,明确禁止AI抓取其原创内容用于模型训练,这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趋势:当AI平台用媒体的内容训练模型、吸引用户、获取收益,媒体却分文不得,这种“价值转移”正在倒逼整个行业重新审视内容资产的价值。而平台也越来越意识到,在一个AI生成内容泛滥的时代,可信信源正在变成最稀缺的资源。

媒体的公信力,正在从“可以忽略的成本”变成“平台生态的稀缺资源”。

媒体变革需要重建能力

“内容代工厂”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它描述了一种困境:媒体生产内容,却无法将内容转化为可持续的竞争能力。

一个值得关注的行业现象是“千号一面”的同质化困境。安全考量、流量考核、算法迎合三者叠加,让很多媒体账号失去了辨识度。当所有账号都想覆盖所有用户,自然走向同质化。但同质化的反面不是“做得更多”,而是“找到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而找到生态位的前提,是解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考核的标尺握在谁手里。搞流量考核方向是对的,但媒体的考核数据几乎全部来自平台后台。平台调整一个因子权重,数据曲线就跟着波动——这不是“数据驱动”,而是把评价权外包给了平台。建立不被平台单一数据体系绑架的独立评价能力,正在成为行业共识。

但评价体系的变革只是起点。真正的重建,是一套完整的能力体系。内容能力是根基,平台能力是关键,服务能力是延伸,产业能力是突破,组织能力是底座,数智能力是引擎。这六种能力不是各自独立的选项,而是互为支撑的整体。它们的共同指向是同一个目标:打破“只赚流量不赚收益”的代工厂困局,拿回内容定价权、渠道控制权和商业话语权。

双方需要重建协同机制

如果说前两个变化是关于各自要做什么,第三个变化就是关于它们之间的关系。

平台有平台的逻辑,媒体有媒体的体制,两者遵循不同的运行规则。《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推进新闻宣传和网络舆论一体化管理,提高主流舆论引导能力”——“一体化管理”的提出,正是要将这两种不同逻辑的力量纳入同一个治理框架,让它们在博弈中形成合力。

当然,这种协同并非没有张力。“协同共治”是一个正在构建的目标,平台的市场逻辑与媒体的公共价值逻辑之间始终存在结构性张力。但方向是明确的:单一主体无法解决所有问题。AI内容治理、信息安全、舆论引导——这些挑战都需要多方协同。

一个关键判断或许比“谁欠谁”的争论更接近本质:互联网平台是以技术为骨骼、以商业为灵魂的基础服务平台。主流媒体是关注社会主流问题、引领主流意识形态的媒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无法互相取代,却可以在特定模式下彼此衔接、功能互补。

《十五五规划》在“加强全媒体传播体系建设”部分提出“构建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工作机制和评价体系”,在“健全网络综合治理格局”部分要求“督促互联网企业履行社会责任”。这些部署放在一起,指向一个正在浮现的制度设计: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与互联网平台的治理,被放在了同一个政策框架内统筹考虑。

这不是偶然。当平台已经成为社会信息流动的核心枢纽,媒体的内容生产、舆论引导、价值传递,都已无法脱离平台单独完成。反过来,平台的算法设计、内容分发和商业化运营,也深刻影响着公共舆论的质量和走向。“新闻宣传和网络舆论一体化管理”的提出,正是对这一现实的正式确认。

结语

那篇引发争论的文章问:“别人已经做了四年。我们呢?”

笔者给出的答案不是等谁来掏钱,而是理解一个更大的变化:如果说过去十年的媒体改革主要解决的是“如何适应平台”,那么未来十年的系统性变革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如何在平台时代重建媒体能力,并参与塑造新的传播生态”。

认清现实,不是放弃,是为了更清醒地重建。

而重建的起点,不在媒体内部,也不在平台内部,而在两者的“接口”上:算法如何配置公共价值权重、版权如何定价、数据如何共享、治理如何协同。系统性变革的下一步,正是这些接口规则的重新设计。它的本质,是数字时代信任机制的重建。

因此,媒体变革的下一步,不应只在媒体内部。

未来传播生态的建设者,不会只有媒体,也不会只有平台,而是两者共同参与形成的新型传播体系。这个体系里,媒体不必沦为“内容代工厂”,靠专业能力拿回内容定价权与商业话语权;平台也不再只是流量渠道,靠技术与生态能力承担更多公共价值。

合理的版权分账机制、深度的内容生产协同、多元的商业变现路径,才是“共同成长”真正的落点,也是这场系统性变革最终要回答的问题。


原标题:系统性变革的下一步,不应只在媒体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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