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我首先是一名新闻工作者,然后才是一名残疾人

本文发布于 2026-08-19 08:01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公众号)   

1999年2月7日,楚天广播电台为广播节目《楚天夜话》和《健全人生》举办听众见面会,武汉硚口礼堂门前,挤满了等待入场的听众。

见面会不设售票环节,听众通过预约领票进场。排队的人群从电台门口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外国语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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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开场,两档节目的主持人李筠坐着轮椅被缓缓推上舞台,台下瞬间响起阵阵惊叹,不少听众红了眼眶。长久以来,大家只在电波里与他交心,从未想过这位声音好听、传递温暖的主持人,是一名双下肢与左上肢重度残疾的脊髓灰质炎患者。

面对全场错愕的目光,李筠始终保持标志性的笑容。他希望人们记住的不只有轮椅。如今,深耕新闻和助残事业多年的李筠,成为他当年那场见面会开场白的写照:“我首先是一名新闻工作者,然后才是一名残疾人。”

01 那一刻,她是“生命的歌唱者”

1968年,李筠出生在湖北洪湖一个农场的教师家庭。幼年患脊髓灰质炎后,他的双下肢和左上肢留下重度残疾。行动受到限制,他便从书本和收音机里了解外面的世界。

他读吴运铎、张海迪、史铁生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故事,也喜欢跟着广播里的主持人反复模仿吐字发声。广播,渐渐成了他抵达广阔世界的通道。

1985年,农场广播站人手紧缺,在电视机厂工作的李筠被临时调去帮忙。有人担忧他行动不便难以胜任,农场领导笃定:“他坐得住,编得出好稿子。”

到了广播站,李筠做的远比编稿多。人手不够,他自学采写、播音和调试设备。需要外出时,他摇着手摇车在田间地头采风;逢年过节,他策划特别节目,组织听众猜谜,把一个规模不大的农场广播站办得热热闹闹。

1988年,广播站被评为全省农垦系统先进单位。李筠回忆起这段经历,称作是自己的“童子功”:“舞台虽然不大,却给了我尝试各种工作的机会,让我完成了一个广播人的基本训练。”

1997年,李筠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被湖北楚天广播电台破格录用。他主持的谈话节目《楚天夜话》、对农广播《田园交响》、新闻节目《动力2007》均被评为湖北十佳栏目。长篇连播作品《巴金最后的岁月》,跻身全国广播节目交易热榜。深耕广播多年,他始终坚信,媒体最珍贵的价值,是让沉默的群体拥有发声渠道,《健全人生》便是这份信念的载体。

这档残疾人专题节目创编于20世纪90年代前后,中间一度停办,李筠进入楚天广播电台后,又把它恢复起来,连续主持了7年。节目讲残疾人最为关注的政策、康复、就业、婚恋,也发布培训和岗位信息。李筠后来粗略统计,超过500名残疾人通过节目获得就业、创业机会。

一次直播中,脑瘫听众艾娜打进热线。她口齿含糊不清,导播递进一张纸条,问是否接入,李筠当即应允。电话那头细碎模糊的倾诉,旁人难以分辨,他依旧安静听完,耐心给予鼓励。随后,一名听众打来电话,抱怨这个声音让人听着不舒服。李筠平静而坚定地回应:“这不是杂音,这是一个生命拼尽全力想要表达自我。人民的电台,本就该听见每一个生命发出的声音。”那天之后,艾娜经常给节目打电话,表达慢慢清楚起来。网络兴起后,她开通了博客,开始在网上与人交流。每每回忆起那一刻,李筠说,那是“生命在歌唱”。

02 残疾人如同“阳光的体验师”

《健全人生》的栏目名,有着李筠的价值判断:纵使身体遭遇残缺,但人生应始终指向健全。

2000年前后,武汉一条著名的商业街改造步行街,一则招聘启事列出多个岗位,结尾处却写着“残疾人除外”。李筠看到后,制作了一期《权利不容剥夺》。他在节目里说,用人单位可以根据岗位提出要求,但不能在公开招聘中排斥某个群体。节目播出后引起很大反响,后来当地招聘启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字眼。

李筠对“残疾”二字有着旁人未曾深究的文字思辨:“残”字由歹与戋构成;“疾”绑定病痛,极易将身体障碍等同于病患。他曾致信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建议将“月”与“参”组成新字,替代“残”,寓意所有人拥有平等参与社会的权利,建议虽未被采纳,却坚定了他撕下标签、平视生命的传播理念。

2005年,《千手观音》登上央视春晚,节目爆火之余,不少观众第一反应是怜悯与同情,李筠为此专门发文提出独特的艺术见解:应当忽略附着在表演者身上“残疾人”的符号,只欣赏艺术本身。“舞台之上,没有残疾人与健全人之分,所有人都只是最纯粹的艺术表达者。”

在他的理解里,残疾人如同“阳光的体验师”,既需要社会释放善意,也需要恰到好处的距离。过度怜悯、刻意照顾,反而会伤及自尊,“平等自然地相处,才是最舒服的温度”。

秉持着帮助残疾人“走出家门、体验阳光”的想法,2016年,李筠牵头组建了“小蜜蜂”无障碍观影志愿服务队。“我们和以往包场看无障碍电影有所不同。”李筠希望盲人和其他观众一样买票、入场,坐在同一间影厅,通过无线耳机听画面解说完成真正意义上残健融合的无障碍观影。

李筠动员身边的同事、好友等“好声音”资源,组成解说员队伍,让大家提前了解每部影片的人物关系和故事梗概,到了现场,还要根据盲人观众的反应决定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有些人希望听得详细,有些人愿意保留想象空间。李筠把这种方法称作“陪伴式解说”。他还要求主持人慎用那些自以为生动的比喻。“一个词落到盲人的生活经验里,可能完全是另一种感受。真正的专业,不只在声音技巧,也在于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停下。”

03 争做“梦想的扬帆人”

随着主持的节目越来越多、越来越火,李筠的名字伴随着“十佳主持人”“湖北金话筒”的称号日渐响亮。正当个人主持事业蒸蒸日上,李筠接到台领导交给他创办广播艺术中心的任务,这意味着他要跳出“舒适圈”,远离聚光灯,转向幕后策划、节目研发和项目统筹。“媒体技术不断变化,我担心自己像一辆油快耗尽的汽车,离下一个服务区还很远。”为了赶上时代的脚步,李筠开始学电脑、音视频制作和摄影,在他看来,梦想并不宏大,“只要今天比昨天强一点,就是突破。”

离开主持岗位后,李筠深耕内容策划、文稿统筹、大型项目打造,牵头实施《红色音乐札记》《丝路欢歌》等系列主题宣传,将主旋律与历史脉络、地域文化深度融合。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突袭武汉,整座城市陷入困顿,李筠统筹《武汉一定能》《风雨涅槃》等八十余首公益歌曲创作与传播,全网播放量破亿,铿锵旋律成为抚慰全城人心的力量。

同年,湖北广播电视台音乐广播启动《红色音乐党课》项目,李筠成为核心策划与主撰稿人。他创新“听、讲、唱、谈”四位一体模式,以史串歌、以歌叙史,融合红歌赏析、历史讲解、现场合唱、交流感悟多重形式,让传统意义上的党课变得“可听可视可感”。为打磨讲义,他埋首海量党史资料、人物传记,遇到陌生领域便潜心钻研,挖掘有温度、有力量的细节故事。数年之间,李筠执笔三十多个版本、近80万字讲义,后来又衍生出面向机关、学校、农村等不同场景的内容。目前,《红色音乐党课》已在全国宣讲700多场,覆盖线上线下受众3000多万人次。

2025年,李筠获评第七届全国自强模范。“一想到和吴运铎、张海迪、朱彦夫等曾经影响自己的标杆共享同一份荣誉,感到诚惶诚恐。”他说,自强不息要和厚德载物放在一起,既要接纳自身局限,也要共情他人的难处。

从湖北洪湖的一个农场广播站,到武汉光谷现代化的传媒基地,李筠将大半生时间贡献给了新闻事业。在澄澈透亮的大落地窗前,他盖上笔帽、合上本子,刚刚完成庆祝建党105周年专题音乐党课《英雄赞歌》的讲稿撰写,还在为后面的宣讲做准备。

有人问他,40年里最满意的是哪一个节目。李筠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最好的永远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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