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的变与不变

本文发布于 2026-08-21 20:19
来源:Media OS(公众号)    |   作者:王鹏

今天,同事送了我一本《三联生活周刊》1400期纪念特刊。封面上的六个字很醒目:不内容 无生存

此前我已经在三联公众号上读过李鸿谷主编的复盘文章。再对照1400期特刊里的内容和数据,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三联这些年一直在变,不断随着互联网的脚步保持进化与迭代。

宋志军总编辑在特刊中提到,四年对于一家媒体来说,往往是一套业务模式从探索走向成熟的周期,也可能是成熟模式被颠覆的周期。

三联过去这些年,应该一直在这样的周期里重新寻找自己的生态位。

一、三联一直在变,而且越变越不像“一本杂志”

过去几年,三联经历了非常明显的两轮变化。

上一轮,是从纸媒走向互联网。微博、微信、中读,是三联互联网化的重要路径。微信公众号解决内容传播,中读尝试建立自己的内容产品和用户关系,再通过知识付费、数字刊、训练营、播客等不断探索内容产品化。那时候的核心问题,是一本杂志如何进入互联网。

短视频浪潮来袭,这条路显然又不够用了。三联把过去的互联网化称为某种意义上的“互联网1.0”,于是又进入以视频为中心的“互联网2.0”。视频成为流量引擎,内容生产、新媒体传播和直播销售开始连接起来。

今天的三联,已经很难再用“一本杂志”来描述。纸刊之外,它已经形成了包括微信、视频、中读、《少年新知》、人文城市项目以及直播、经营在内的多业态体系。

这其实也是三联过去这些年最明显的变化:它一直在改变媒体的“活法”。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当传播介质从纸张变成微信,再从微信走向视频;当内容从文章延伸到音频、课程、直播和商品;当编辑部开始和营销、销售、创意发生越来越多的连接,一家媒体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变的?

二、也许不是“内容”,而是对“什么值得做”的判断

1400期特刊中,三联再次强调了一个看起来并不新鲜的判断:传播介质和传播手段不断进化,并没有改变媒体竞争的底层逻辑。内容为王没有过时。

但如果只是“内容”,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新。今天几乎所有媒体都在谈内容为王。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才是“王的内容”?

今天的信息已经多到过剩,真正稀缺的不是生产一篇文章、一条视频或者一个话题的能力,而是判断什么值得做。

三联提出“事实价值大于情绪价值”,背后就是对这种变化的回应。如果把三联这些年的选题放在一起看,我更愿意把这句话理解为:不是不要情绪,而是不能只有情绪。

这几年三联关注的更年期、哀伤、母女关系、青春期、代际关系,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情感共鸣。但三联想做的,并不是停留在情绪本身。

它试图从一个人的感受进入一群人的关系,从具体事件进入背后的社会结构,记录普通人的命运、社会发展的趋势、行业的底层逻辑。总的来说,应该是通过原创生产发现时代的真问题,反映广大人民的真关切。

在信息越来越碎、观点和情绪越来越容易被放大的环境里,一家媒体如果仍然能够通过长期观察、采访和验证,提供事实、知识和解释,它真正积累的就不只是一次传播,而是信任。

所以,三联真正想守住的,也许从来不是某种文章形式,而是编辑对于“什么值得占用读者时间”的判断。

三、今天编辑的判断,已经不再是一个封闭系统

一个很小的变化值得注意:三联发行部的同事现在每周也要读稿、写读后感、提炼卖点。甚至编辑部和发行的工作逐渐出现融合。

25年7月份,曾任三联生活周刊新媒体总监的王海燕开始跟着发行部的同事去去拜访央视主持人王雪纯,洽谈专场直播的事情。8月份,在和罗振宇团队洽谈的时候,她又和他们一起,跟对方团队磨合准备了专场直播需要的素材内容。

“站在水里,感受温度”。过去,编辑生产内容,发行负责把内容卖出去。现在,发行人员也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篇内容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值得卖?

这意味着,市场反馈开始反向进入内容系统。

用户数据、传播数据、销售数据、广告客户、达人反馈、直播表现,都开始进入媒体内部。编辑判断仍然重要,但它开始接受更多来自组织外部的信息回流。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让数据和市场反馈成为编辑判断的因素,而不是让数据和市场替代编辑判断。

四、商业价值,正在从“传播”转向“叙事”

三联1400期特刊里还有一个判断值得行业关注:传播价值下降,叙事价值提升。

过去媒体的商业价值,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传播能力之上:发行量、读者数、曝光量。但互联网把传播能力迅速普及了。今天,单纯的流量和曝光已经越来越难成为品牌的核心需求。品牌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像是:我是谁?我为什么值得被理解?

于是,媒体的商业价值开始从“帮你传播”转向“帮你讲清楚”。

这也是三联经营体系变化背后的逻辑。营销、创意、创作、公关四个环节被重新组织起来。这里面,最值得关注的不是销售,而是创意。因为真正稀缺的,是一个既懂内容、又懂选题、还懂互联网传播的人。过去的广告部门,更多承担的是客户开发和广告销售。今天要提供叙事服务,经营端就必须重新理解内容。

经营拓展部总经理李伟提到,做营销和经营必须“在现场,或者无限接近现场”。这句话让我想到:记者接近现场,是为了理解事实。经营人员接近现场,是为了理解需求。

过去这两种能力分属于不同部门。今天,三联正在尝试把它们重新连接起来。

五、三联真正的组织变化,是内容与经营开始互相理解

吴琪副主编谈到媒体内部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记者有记者的野心,编辑有编辑的野心,二者很容易成为“怨偶”。

“怨偶”其实不仅在编辑和记者之间。它形成的背后是媒体内部长期存在的一种组织关系:编辑部、记者部、经营部各自有自己的目标,内容和销售各自有自己的逻辑。谁都知道对方重要,但又很难真正理解对方。尤其内容和销售之间有些时候不仅是“怨偶”,甚至会成为仇敌。

而三联今天正在做的,并不是简单地把相关的部门合并。更深层的变化是:内容能力开始向经营端迁移,市场信息也开始向内容端回流。

2022年的三联强调“各自快跑”。到了2026年,它开始强调编辑大部门与经营大部门的重新组织。四年之间,变化的不只是部门设置。而是一个媒体开始意识到:内容和经营不能永远只是两个平行系统。内容需要理解市场,经营也必须理解内容。

六、但三联真正面对的挑战,也许还不是“怎么卖得更多”

三联今天已经建立起相当可观的新媒体和经营规模:全平台粉丝超过4000万,总营收突破2.6亿元,新媒体广告收入连续三年稳定在1亿元以上,2025年两本杂志发行营收首次突破1亿元。

但这些数字并不能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读者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

因为三联的读者并不只有一种声音。有人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觉得下班回家泡一杯茶、翻几页纸刊,本身就是一种踏实。有人因为三联而重新产生了对记者职业的向往。但也有人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人认为部分文章“注水”,有人觉得文章和看到选题时的想象之间总有一点距离。

还有读者说了一句话:以前觉得只要感兴趣就够了,现在觉得时间也是成本。

这恰恰是三联和其他媒体们在生产内容时正在面对的新问题。三联今天最大的竞争对手,也许已经不是其他杂志,而是读者越来越昂贵的时间。一个读者可以因为喜欢某个选题而点开一篇文章,却未必愿意为它花更多时间;可以认可三联的品牌,却未必愿意每年持续订阅。

流量可以通过视频获得,传播可以通过平台获得,销售也可以通过直播获得。但时间不一样。

所以,“不内容,无生存”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内容不仅要让人产生兴趣,还要证明自己值得占用时间。

结语

行走在左手是视频、右手是AI的路上,三联的应对应该还是继续变化。

媒介变了,产品变了,传播方式变了,商业模式变了,组织也在变。但它真正没有改变的,是一个媒体最基本的问题:什么值得被认真地做出来?

1400期对于三联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个阶段的终点。按照它自己的“四年周期”,下一轮变化还会继续。

但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

在一个什么都越来越快、越来越多、越来越容易被替代的时代,一家媒体究竟凭什么让一个人愿意停下来,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你?


原标题:三联的变与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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