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汹涌而来，改变着新闻传播生态，亦推动着主流媒体加速深化系统性变革。

留给主流媒体的窗口期还有多久？

对于这一问题，日前，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新闻和发展研究所《新研·言言》栏目对话方兴东教授。针对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背景下媒体的转型发展命题，他的答案是：没有退路，就是胜利之路。

方兴东，现任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常务副院长，国内智能传播研究领域知名学者。

问：这20年您对传媒两个字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方兴东：每一次技术变革，传媒的基本概念、基本内涵都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如果我们停留在过去，就理解不了今天的变革。10多年前我们提媒体融合的时候，主流媒体的日子还过得不错，并没有非改不可的紧迫感。但到今天，已经到最后的窗口期。任正非喜欢说一句话：“没有退路，就是胜利之路。”

问：AI会使整个传媒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方兴东：颠覆肯定是颠覆了。这一轮变革的主要问题是如何让主流媒体在话语权上重新拥有主导性的力量。简单地把报纸、杂志办好已经没用了，一定要在新的技术环境下，顺应新的趋势、布局新的业务。

问：如何看媒体在当前传播生态中的处境？

方兴东：从最直接的角度来说，就是主流媒体没跟上技术趋势。技术既是第一生产力，也是第一传播力，没有先进的技术，就不可能有先进的传播力。过去几十年，主流媒体虽然做了不少技术应用，但始终不是技术的引领者。不过，现在把问题的本质和路径想清楚了，主流媒体还是可以做好的。

比如，上世纪90年代的Web1.0时代，主要是通过门户网站把内容聚合在一起。当时的技术应用是把分散的内容通过网络向全世界、全时段提供。不像报纸，一期是一期。

2000年以后进入Web2.0时代，主要通过技术，把用户动员起来，让用户创造内容，这就不是我们自己动手创造了。2010年进入移动互联网阶段，仍是Web2.0的延续。2000年到2020年，大家都在争夺用户，谁的用户多谁就脱颖而出。而主流媒体在这个阶段开始掉队了，还以为是内容为要。

Web1.0时代，还是内容重要，技术是服务内容的；但到了2.0时代，实际上技术是服务于如何把用户吸引过来，让用户发挥创造性。

问：新技术趋势下，主流媒体如何抓住这波机会？

方兴东：技术永远会变革，这一波是人工智能，其本质上是数据。五年、十年以后会怎么样，我们不知道。但这一波技术的机遇肯定是数据，主流媒体最大的机会在于获取公共数据。

数据分三类。一类是企业数据，在企业内部，一般是私有的。第二类是个人数据，涉及到隐私保护。第三类，也是数字社会最有价值的一类，就是公共数据，比如交通、金融、教育、医疗等数据。这些数据也会涉及到一些隐私、涉及到公共利益，所以你就发现阿里、腾讯等商业公司在公共数据的获取方面也遇到天花板。有些数据由他们掌握是不合适的，政府也不可能运营所有数据。这就为主流媒体创造了新的机会。

针对当下的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我的建议是一定要抓住数据。国家的公共数据，尤其是涉及到国计民生的，建议优先开放给主流媒体，让主流媒体逐步建立数据运营能力。有了这些数据以后，就可以为公众提供服务，内容也就顺带地传出去了。现在靠内容本身，不足以吸引用户，因为这些内容只是日常数字化消费里很小的一部分。

问：媒体凭借什么来运营公共数据？应该如何获取这些数据？

方兴东：掌握了生产要素，才能掌握生产的主导权。今天的第一传播要素就是数据，不是内容。现在媒体做的内容也不错，为什么没有大的影响力？为什么抖音能有这么大的社会影响力？就是因为它掌握了传播要素。内容还需要，但它是第二、第三要素。我认为现在传播的第一要素是数据，第二要素是用户，有了数据才能吸引用户。所以发展到智能媒体阶段，首先要顺应这个规律，这不是以我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这是整个人类传播的大变局。

这一轮主流媒体变革，必须得从一个旧的范式跳到新的范式。当然，旧的范式可能还在，但可能就从原来的100%变成1%了。你为了这1%还要发挥作用，必须得把新的99%建立起来才行。因为整个技术发展趋势、传播发展趋势是完全不可逆的。

如何获取数据？数据局和媒体之间要合作起来。可能有十个、八个点可以合作，哪一个是比较好的？要不断地在业务中调整，只有在业务中，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各省市都会成立数据集团，一旦你缺席了，一旦人家把这项工作做了，再让人家让出来给你，就没有机会了。路都在前面，这个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问：再问一个教育的问题。现在新闻界的学生，他们学的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方兴东：目前，新闻教育面临较大的挑战，招生也难了，就业也比较难了。不仅是新闻业本身在发生变革，整个学科也面临着巨大变化。因此，对新闻专业学生的能力要求也在改变：第一是懂科技；第二是上传播，通过实践来掌握规律；第三是通国际。这与原来围绕“采写编评”、以写作为主的能力要求不太一样。现在全民都能写作了，AI写得甚至比人还好，这个时候新闻人的能力到底体现在哪？答案只能是跟上这个新的时代。

（本文内容摘自访谈对话。作者：顾怡，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新闻与发展研究所副所长；郑蔚雯，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新闻与发展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编辑；张之冰，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新闻与发展研究所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