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媒体人不再持有记者证之后,还剩下什么?

本文发布于 2026-11-08 17:18
来源:红网   

红网编者按:第27个记者节之际,关于“媒体寒冬”与“记者转行”的讨论又一次变多。我们选择在此刻讲一个关于“转身”的故事——不是离开,而是换一条路出发;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坚守。

秦昊,一位兼具传统媒体与新媒体双重视角的内容创作者。过去十年,她完成了三次转向:从报社记者到新媒体创业者,从文字到视频,从时尚生活到城市叙事。而她赖以立身的本事,几乎都来自前十年:先到现场,再找人,把文件上的话换成街头巷尾的话。秦昊没丢掉手艺,只是换了个地方做;她这十年在市场里试出来的方法,也正往回走,被仍在一线的媒体用上。

我们想把这篇报道,分享给每一位仍在媒体一线的同行:变革年代,讲好一个故事,从未如此珍贵;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态位”,或许就是最踏实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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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媒体人不再持有记者证之后,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秦昊已经答了十年。

作为湖南传统媒体人转型的代表,到今年,秦昊的职业生涯恰好构成对等的两份。

前十年,她几乎做遍纸媒除发行外的所有岗位;后十年,她在新媒体浪潮里走出一条转型路径。

本质上,秦昊的职业轨迹就是媒体融合发生在个体身上的过程。20年,浓缩了一个媒体人把一套手艺从纸面带到镜头前的微观史。

报社教的几件事

要弄清这套手艺的产地,得回到她入行那年。

秦昊作为一个记者的起步,比许多人要慢一拍。

2006年,刚大学毕业的秦昊凭“一口流利的英文”,在面试时被三湘都市报当场录用,成为了一名时政记者。

那还是纸媒的好年份。2006年全国报纸广告经营额312.6亿元,增长22.1%,都市类和时尚消费类报纸涨得最快;新刊接连面世,一个记者能在一家报社里涉足时政、时尚与生活。

非科班出身、没有经验,秦昊的职业技能都来自实战。报社教的第一课是:通稿不算数,得自己到现场,找到人;第二课是:再远的素材,也要落到本地读者;第三课是:稿子交出去之前,得有人把关。

这三件事后来被叫做采访核实、叙事能力、审核把关,是每天要走的流程。

秦昊是用作品撕破“花瓶”标签的。一次做环保题材,她放下手边的通稿,去一家污水处理厂实地采访。20多岁的她没有犹豫,蹚进齐腰深的污水。

27岁那年,她从时政记者转型为时尚编辑,接触了长沙第一本时尚生活周刊《新壹周》。

短短几年间,秦昊从编辑做到主编,办过官方粉丝杂志,也主编了全国都市报里第一本细分受众的刊物。

秦昊采编和运营过3本杂志,其中对她影响最深的莫过于《魔镜画报》。

那几年也是时尚生活类周刊的黄金期。国际品牌大举进入,版权合作让本地刊物既能取用国际素材,又能靠奢侈品、汽车和地产广告活得体面。

“《魔镜画报》的slogan叫‘全球时尚,本地接触’。”秦昊回忆道,这本时尚生活类周刊16个版面,一半采集于上海、东京、米兰等国际化大都市,另一半由本地编辑落地。

这段经历打开了秦昊的视野,也让她接触到一线媒体和国际品牌资源。“我的职业生涯看过很多顶层风景。”秦昊总结道。但真正被她带走的不是风景,是做一本刊物乃至一个媒体的整套流程。

多年后,在位于长沙地铁一号线沿线的工作室内,秦昊坦率地说道,“从时政记者到杂志编辑再到视频部负责人,10年传统媒体的从业经历,让我的内功修炼得当。”

把手艺带走

十年练出来的内功,够不够她离开平台之后立足?

2016年,秦昊迎来职业生涯的转折。

放在媒体发展史里,这一年被视为“直播元年”与“内容变现转折年”,媒体融合从“相加”走向“相融”,传统媒体人转型已是行业里最热闹的话题,“内容创业”成了热门赛道。

真正推动秦昊做出改变的,不是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媒体式微案例。多年后她这样解释那次转身:一个极度渴求成长的人,感觉自己似乎在原地踏步。

秦昊不是被浪推走的人,而是主动“下船”的那拨人。她想知道,离开平台后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要试的其实不是运气,是那套动作离开版面之后还灵不灵。

转型第一站,更像她对过往职业历程的延伸。秦昊选择了《尊品》,湖南本土一份面向精英和商务人士的高档航空杂志。

那几年,航机杂志靠头等舱和贵宾厅抵达高消费人群,广告多来自汽车、地产和奢侈品牌。在这个商业平台,秦昊开始与内容市场正面交锋。

10年传统媒体练就的内功,让秦昊“哪怕有朝一日与市场‘短兵相接’,也不至于饿死”;进入《尊品》,则强化了她的观察视野与圈层资源。

也就在那时,自媒体从少数人的尝试变成“显学”。2012年8月,微信公众平台上线,到2015年底公众号数量突破1000万。一批传统媒体人辞职开号,靠一支笔抵达读者。

作为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业中转站,在《尊品》,秦昊做出了真正影响其人生走向的决定——2016年的初冬,“美好秦报局”公众号诞生了。为了“捡起笔头功夫”的秦昊,曾在17个月里写了100多篇推文。

公众号时期,秦昊用文字积累了20万粉丝,但她真正的高光发生在视频化之后。

2018年前后,短视频迎来大爆发;到2020年,抖音(含抖音火山版)日活破6亿、快手过3亿,格局基本落定。此时,秦昊还是一个关注服饰与穿搭的图文时尚博主。

2020年1月,微信视频号宣布内测,被认为“重构了微信的内容与商业闭环”。一个抉择摆在无数“秦昊们”面前:坚守文字,还是拥抱视频。

秦昊决定走出舒适区。3个月后,她开通视频号,首条内容是随手拍的海边风光,几位老友在评论区祝贺。没有人预料到,属于她的视频时代正迎面走来。

镜头转向一座城

起初,秦昊镜头里拍的还是穿搭和日常。真正让她转向一座城的,是一次返乡。

“我被大家认识,是从家乡宁乡开始的。”秦昊说。

2021年1月,母亲骤然离世,让秦昊回到了久违的家乡。一个月里,她走过那些记忆中的地方,突然发觉“宁乡真的很美”。

没有现成的样本,她能用的还是过去那套:先到现场,找到一个具体的人,从这里讲起。

当年4月,南方的梅雨季,《一美一家乡》系列开机。从0粉丝起步,该系列首条视频浏览量突破340万。这条“爆款”也让她从商业项目转向政务服务,完成了从生活时尚向城市叙事的关键一跃。

这次成功绝非偶然。那几年,城市旅发大会走向制度化轮办,文旅营销资金从分散转向整合,越来越多的城市为重塑形象寻找外部内容供应商——地方政务传播第一次成规模地向市场打开。

同年底,宁乡市文旅广体局负责人找上门,希望她为宁乡打造文旅品牌。

秦昊问:“你是要找我拍片子不?”

对方答:“我们需要一个‘大师傅’。”

“大师傅”不只掌勺,还要统筹全局、监督全程。

2022年,湖南首届旅游发展大会前夕,她推出首个城市文旅品牌系列“把周末交给宁乡”,同名MV七天点击破亿。

她把这套做法叫作“新媒体品牌传播”:内容、品牌、传播三者联动,才能为城市立住形象。

后来,秦昊把这套方法论在其他地方实践,为张家界推出的《为什么是国际张》、十八洞村获评世界“最佳旅游乡村”时制作《高山流水等知音》等都广受好评。

正如长沙市新媒体协会秘书长陈花所说,秦昊的城市新叙事,赢在有体系,而非碰运气。

与此同时,秦昊也敏锐捕捉到,人们的视线正从“诗和远方”收回至“烟火日常”,旅游也从打卡观光转向沉浸体验。

这让“美好秦报局”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宏观上看全城,细节上切入,“将抽象的GDP、招商政策、人才举措转化为生动可感的消费场景、创业故事、就业机会”。

这套方法其实与传统媒体深度特稿的逻辑高度相似,大处着眼,小处入手,只是载体从纸面换成了镜头。

慢功夫

把一座城讲给城里人听,是道难题。但秦昊慢慢发现,纸媒十年留给秦昊最珍贵的一门手艺,是自己既懂官方想表达什么,也懂市民想听什么。

用秦昊好友、“青年YOUNG范”主理人范意的话来说,她像官方语言与大众语言之间的“翻译官”,用新媒体的语言“翻译”主流叙事。

秦昊把一座城的故事“翻译”给人们听。

翻译这个动作不挑场地。版面里的编辑把文件译成街头巷尾的话,而她把政策译成一个人的一天。

当年秦昊在都市报练的就是这个:把政策、数字、文件里的话,换成街上的话、家里的事、明天用得上的信息。一个选题值不值得做,标准也朴素,就是读者用不用得上。

陈花则聊起“世界很大,长沙是家”系列,这类主题一般自媒体人不擅长讲,但“秦昊能从宏大叙事中找出共情点——企业家哪怕走遍世界,也对家乡有牵挂”。

事实上,秦昊这项“翻译”技能,最早就来源于在纸媒时期的积淀。

长沙在2017年成为中国首个获评世界“媒体艺术之都”的城市,称号来得晚,底子却早。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起,一批面向市民的都市报把版面办到街上,讲究好看、好用、好玩。把严肃内容换成老百姓听得懂、愿意看的大白话,是那个年代记者每天要练的基本功。

落到秦昊身上,都市报人练就的“服务一座城、讲好百姓故事”本领,反倒成了流量时代的稀缺能力。

在视频号时代,秦昊依然深信“讲好一个故事”的意义。创作《0731长沙谣》时,能讲流利外语的女儿却说不好长沙话,她意识到“乡音的失传是一种缺憾”,于是让女儿用童声唱出长沙童谣。

后来,该作品全网传播破亿,至今仍有人来征求伴奏或版权许可。

“我内心真正笃定的东西,四个字,内容向善。”沉默片刻后,秦昊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想做秀场上的快消品,而是真正的经典。”

“美好秦报局”的slogan就叫“每一分钟都是美好故事”,她说,自己是“带着真实、乐观、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去挖掘这座城市的美好”。

秦昊能这么说,不是比谁更有定力,而是让内容换了一个卖家:不是注意力市场,是需要长期形象资产的城市和区县。她离开了流量,没离开市场,找到了一个愿意为慢付钱的市场。

落到具体的创作上,就是不省那道笨功夫。

创作《阁下天心》时,她和团队踏访古迹、翻阅史料、访问文史专家,在史海钩沉里寻找“那颗被遮掩的珍珠”。

制作“长沙是个梦想城”某期视频时,3000字拍摄文稿背后,是长达14万字的采访录音和文献素材。

“婷婷走走ing”主理人徐子婷,曾在湖南广电工作17年。

从电视荧幕走向手机屏幕,徐子婷对秦昊的“执念”十分共鸣。她坚持着传统媒体训练出来的对标准与质量的严苛,并将此概括为一种“守底线,知进退”的媒体人共性。

这样的同行不止徐子婷。如今秦昊的团队里,一半以上的人有过传统媒体从业经历。

这些人带来的不只是履历,还有一套共同的习惯:数字要有出处,稿子要有人看第二遍,发出去之前先问一句谁说的。

徐子婷说的“守底线、知进退”,在媒体是制度,离开媒体就得自己扛——没有选题会把关,没有编辑兜底,没有机构在出错时站出来。

这也是一条不容后退的生命线,用秦昊合伙人的话来说,“一次没做好,招牌可能就砸了。”

坚守是有代价的。去年,秦昊发现了一个账本悖论:业务逐年增加,盈利却没跟上节奏,“长时间和长距离的执行流程消耗了大量成本”。

从拿工资到发工资,秦昊每天一睁眼,首要问题就是养活一支30多人的团队。

这种压力曾在新冠疫情期间达到顶点。她被隔离在嘉兴,长时间不能开工,但成本摆在那。一个发薪日,她从账上转走40多万元。

范意也见过她的沮丧。一次在北京培训,深夜,秦昊因为某个棘手项目崩溃,“她哭着说,自己不干了,明天就去把公司解散”。

“写得真不错,好让人兴奋啊!”稿子写完,坐在酒店地毯上的秦昊又乐了,眼角挂着还没干透的泪水。此时,已经凌晨2点。

同路人

回看秦昊的职业历程,“走出舒适区”几乎是一条主线。

丈夫形容她是“永远在自己的热爱里与世界过招,从不会让自己搁浅的人”。秦昊则说,自己从未放弃寻找“生态位”。

放进更大的坐标系,秦昊站在两条时代轴线的交点:亲历传统媒体人的转型潮,也赶上城市争夺注意力的变局。

两条轴线叠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传播载体不断更替,什么东西必须坚守。

答案之一,就写在秦昊们身上。

稿子里的物证,一件件都能指回产地——蹚进齐腰深的污水,是报社教的“先到现场”;《魔镜画报》16个版面里一半交给本地编辑落地,是“读者是谁”;《阁下天心》踏访古迹、翻史料、问专家,是“采访核实”;3000字文稿背后14万字素材,是“下苦功夫”。

这些动作在媒体由制度兜着:选题会、编辑、校对、签发,一环扣一环。制度不在了,这套动作秦昊自己盯着自己做。

这段历程也并非单向的。

秦昊在市场上试出来的打法,正被仍在一线的媒体用上,成为编辑部里的日常:她的老东家,上线了犇视频,《军哥说新闻》火出了圈;潇湘晨报《湖湘地理》推出了短视频版;红网《乡行“曼”记》讲乡镇里的烟火故事……

所以,秦昊的故事,其实不只属于“离开的人”。

手艺从媒体带出去,这些年又被带了回来;所谓融合,本来就是双向的。

形式在变,内核不变。走的人带走手艺,留的人守住标准,而守护这个内核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同路人。

第27个记者节到来之际,不再是记者的秦昊,仍在以她的方式书写职业追求,而专业与真诚,永远是主流。


原标题:红网·面孔|秦昊:记者的手艺,与一座城的新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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