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编者按：前不久，王蒙先生《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文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刊发，引发广泛共鸣，关于副刊价值的讨论持续升温。当前，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正深入推进，报纸副刊如何在守住人文底色的同时，焕发时代生机？本报推出系列报道，对话报纸副刊人，讲述他们对办好副刊的实践与思考。

北京日报社编委、北京晚报五色土编辑部主任周家望从上中学起就一直有个梦想。

当年他在北京一中读书，给“五色土”专门刊发中学生习作的“芳草地”版投稿。20多天后，文章登了出来，收到10块钱稿费。他坐着公交车来到报社门口，心想要是能在这里上班就好了。

48岁那年，周家望实现了梦想，进入“五色土”，至今已有8年。

这个故事，或许能从一个侧面解释这场关于副刊不“副”的讨论为什么能持续至今。因为副刊从来不只是一个版面，而是副刊人、作者、读者“被看见”的记忆。

而副刊不“副”的究竟是什么？恰如浙江日报全媒体文化新闻部主任霍建虹所言，文化功能不“副”，精神分量不“副”，报纸的品格不“副”。

留住读者的信任期待

“随着网络新媒体的兴起，阅读方式的改变，使得主要以刊登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为主的副刊慢慢‘被看不见’了。”对于围绕副刊展开的讨论，霍建虹并不认为是副刊的“春天”来了，“准确地说，应该是副刊重新‘被看见’了。”

对此，他打了个比方：新闻是骨骼，副刊是血肉；新闻把事说清楚，副刊把话说得有滋味。副刊用“烟火气”的表达，更能让情感、道理、思考真正抵达人心。简而言之，新闻让报纸有用，副刊让报纸有味。

可这些年，一些“有味”的东西似乎被减掉了。《内蒙古日报》“北国风光”主编范永观察到，为应对成本支出，有的媒体缩减甚至放弃了副刊类版面。在他看来，副刊不是边缘化的产品，更非可有可无的“边角料”，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文化春雨”。他表示，碎片化、视频化的阅读确实能引来高流量，形成现象级产品，但也有其短板，注意力形成得快，消失得也快，而一个好的副刊，会长期拥有一批忠诚的受众，他们不会因为某一篇文章或某一期版面不够好而放弃它。

《工人日报》“文化·家园”编辑吴丽蓉也提出：如果报纸像短视频一样，有算法统计读者在每个版面上的停留时长，副刊版面的停留时间可能是最长的；如果现在还会有人收藏报纸版面，也许其中会有副刊版面。

这个“怀疑”不乏实证。同事外出采访，一位读者特意跑过来，说自己经常看《工人日报》。在场的人都很惊讶——这么年轻的学生，不像想象中的目标受众。答案让所有人恍然大悟：他看的是副刊，而且是非常忠实的读者。

新闻引客，副刊留客。声音不大，慢慢渗透。副刊这棵树静静生长，不知不觉间已是绿意盎然。

留客靠什么？范永把“北国风光”70余年的办刊实践浓缩为三个要素：能否建立一支高水平的作者队伍，能否坚持人文关怀的办刊理念，能否办出个性。

关注人的生存发展

谁来写？写什么？不同副刊的办刊思路各有特色，但共识却出奇一致——关注人的生存发展，倾听那些沉默的声音，让普通人“被看见”，让副刊“被需要”。

让普通人“被看见”，在《工人日报》“文化·家园”版上有着真切的体现。

《劳动者故事》栏目自2024年9月1日推出，常刊发于头条位置。栏目以书写各行各业劳动者的真实故事为定位——可以书写身边的劳动者，也可以是劳动者的自我书写。不追求轰动，不刻意塑造英雄，要做的就是“看见”身边常常遇见却未必真正了解的人。

今年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之际，“文化·家园”版约王计兵、李文丽、张赛、王柳云四个人，写各自的读书故事，推出《我们的来处：被阅读照亮的人生》。“他们是外卖员、家政工、流水线工人、清洁工，同时也是诗人、作家和画家。”吴丽蓉说，“这组文章刊发后很受读者欢迎，因为足够真实，所以最能引起读者的共鸣。”

2025年6月，《浙江日报》推出《文韵周刊》，“钱塘江”副刊也纳入其中。一年多来，版面着力打造《名家》栏目，一系列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作家的作品陆续见报。台湾旅行作家舒国治和漫画家朱德庸等也提供了稿件和绘画。霍建虹说，这些来自不同领域、不同地区的名家，为副刊注入了多样化的思维方式与表达视角。

如果说名家是往高处生长的枝，那么书写普通人与普通人的书写，就成为副刊这棵树往深处扎下的根。

“不掉书袋，不无病呻吟，不故弄玄虚，不装腔作势，不请AI代笔”，周家望连用五个“不”，阐释真情实感对副刊的重要性。他说，副刊“被需要”就是为人服务，对读者有用，气韵生动说到底就是三个字——“活人气”。

“五色土”副刊目前设有“墨缘”“流金”“作文”“书乡”“温故”“文史”“人文”“胡同”等主题版面。近期“流金”版推出《冬天到了您穿啥》，在北京人的“穿衣密码”里感受潮流变迁，有读者评论区晒出自己的“棉猴儿”照片，表示感受到生活越来越美好，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守住文字的温度质感

中央和省市媒体的接连发声，让副刊站在了“聚光灯”下。但对于“高光时刻”这个说法，副刊人在受到鼓舞的同时，也保持着清醒。

在周家望看来，副刊的味道应该是清澈、隽永、深远的，是能够有回味、生共鸣、增心智的。比起高光，副刊更像是自然光，比如白天晴好的阳光、晚上静谧的月光，这是副刊应该追求和拥有的光芒。

他也不讳言眼下副刊发展面临的难处：酒香也怕巷子深，难点还是传播。“但就目前的传播规律来看，越是垂类的内容，生命力越持久；目标越清楚，越受读者欢迎。副刊做好了，反而有优势。”

在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背景下，副刊的服务功能正在升级。今年9月，五色土运营中心成立，以“墨缘杯”书法展、“北京晚报小作家团”等线上线下活动为抓手，重点服务好“一老一小”两个群体。17个人的队伍，每周40个版面，还要运营6个新媒体账号。编版面、办活动、做账号、管社群，编辑们个个都是“六边形战士”。周家望笑称自己也成了“项目经理”。

当然，面临数智化挑战，摆在副刊人面前的不仅是职能的转型，还有如何在技术浪潮中守住文字的温度和质感。

“AI是工具，而人永远是灵魂。”霍建虹说，AI写作容易产生“正确但平庸”的表达，编辑要拒绝模板化叙事，确保每篇文章都有独特思想和审美品格。

“文化工作者自己首先要有文化。”吴丽蓉说，要保持大量的阅读、思考和写作，关心社会，与时俱进，不断提升文字敏感度和思想深度，当一个让人放心的编辑。“稿子交到我手里，作者放心；阅读我编的文章，读者也放心。”

“无论是诗和远方的书写，还是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交融交响，编辑都是副刊个性化的引领者。”范永说，副刊的生命力在于差异化，要构建独具特色的“文化森林”。

副刊之“副”，居报尾的是位置。副刊不“副”，向潮头的是精气神。根不摇，叶长新，副刊不“副”，参天大树。

本文章隶属于专题：全国多家媒体关注副刊转型